第392章 站着死还是跪着活(1 / 1)

地下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墙壁上的油灯偶尔爆出一朵昏黄的灯花。

郭嘉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属于“小郭子”的破旧棉衣。

他抬起头,迎着张角的目光。

没有任何闪躲。

“太平盛世?”

郭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
“自然是有一人执刀,肃清寰宇。”

“定尊卑,明法令,重本抑末。”

“使万民各安其分,各司其职。”

他的声音在逼仄的密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。

“不求人人如龙,但求天下归序。”

郭嘉停顿了片刻,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张角。

“至于过程。”

“无论死的是百万蛾贼,还是世家大族。”

“只要能让这乱世早一日终结,便值得。”

张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他抓起桌上的粗瓷茶杯,猛地砸在地上。

碎瓷片混合着茶水四下飞溅。

“百万蛾贼?”

张角的声音里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愤怒。

“你指的是太行山死的那近百万黄巾教众么?”

“你说他们是贼?”

他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着桌面,死死盯着郭嘉。

“他们都是被你们这帮贵人逼得活不下去的饥民!”

“凭什么你们这帮贵人平定天下,就要所有反抗的饥民去死?”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这帮手握大量资源、坐看百姓活活饿死的贵人!”

张角的质问振聋发聩。

这是他穿越以来,亲眼目睹无数人间惨剧后积压在心底的怒火。

郭嘉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。

“他们就是贼。”

郭嘉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。

“被逼为贼,仍是贼。”

“活不下去而造反,与活不下去而劫掠,在‘乱天下’这一点上,并无不同。”

他直视着暴怒的张角,毫不退让。

“你们聚众百万,攻城略地。”

“毁官府,杀士吏。”

“所到之处,田畴荒废,商路断绝。”

“这难道不是让更多原本勉强活着的人,也活不下去?”

郭嘉往前迈了一步,逼视着张角。

“你说死的为何不是我们这些‘贵人’?”

“因为杀了我们,这天下立刻就会出现成千上万个张角,无数股流寇!”

“到时再无律法,再无纲常。”

“无人治水,无人调粮,无人判案。”

郭嘉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“那死的就不止百万,而是千万、万万!”

“会死到十室九空,易子而食都无人可易!”

他指着地上的碎瓷片,眼神冷酷如冰。

“死人,是乱世的代价。”

“而我的谋划,就是用最小的代价,尽快结束这乱世。”

“太行山的百万蛾贼的死,在我眼中,是为了让中原不再死千万、万万必须付出的代价。”

“他们的死,可让秩序更快降临。”

郭嘉的这番话,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理智。

“而你们口中那些‘坐看百姓饿死的贵人’。”

“他们或许该死。”

“但如今能收拢流民、组织屯田、修补律法、维持一地不坠入人相食地狱的,恰恰也是这批人,或他们教出来的弟子。”

“全杀光了,谁来做这些事?”

郭嘉的嘴角泛起一丝嘲弄。

“靠不知稼穑艰险的流民吗?”

“大贤良师,你悲悯眼前一人的饥寒。”

“我算计的是天下十年后的存亡。”

张角怒极反笑。

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看着眼前这个自诩理智的绝顶聪明人。

“田畴荒废?商道断绝?”

“好一个鬼才郭奉孝,真是能言善辨。”

张角指了指头顶的方向。

那里是繁华的黄天城。

“那不知你长不长眼睛?”

“你来我太平道治下也不是一两天了,你看到了什么?”

“我太平道治下有你说的这么乱么?”

“比之现在的大汉治下又如何?”

郭嘉沉默了片刻。

他脑海中闪过西市的繁华,闪过那些整齐划一的工坊,闪过那些脸上带着希望的百姓。

“看到了。”

郭嘉坦然承认。

“田地齐整,市井喧阗,人人有食。”

“甚至……你似乎还想让人人识字。”

他看着张角的眼神里,多了一抹极深的忌惮。

“正因看到了,才更觉心惊,大贤良师。”

郭嘉加重了语气。

“你看似给了他们一切:饱食、安居,乃至还想给他们不该有的‘慧识’。”

“可你给他们的根基是什么?”

他伸出手指,在空中虚点。

“是劫掠四大家族的血肉。”

“是打破一切旧有纲常的狂信。”

“是你一人担着的、不知何时会崩坏的神通!”

郭嘉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张角。

“你是在用烈火烹油、饮鸩止渴的法子,催出一片虚妄的繁花!”

“一旦你突遭横死,你这座空中楼阁,会比任何一座腐朽的汉家城池,崩塌得更快、更彻底!”

他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
“因为它没有深根。”

“只有你的神力为柱,众人的狂热为基。”

“神倦则柱倒,狂热散则基塌。”

郭嘉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太平道繁华表象下的隐患。

“而汉室疆土,纵有千般不是,万般腐朽。”

“至少还有土地、税赋、律例、官制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维系着。”

“它烂得慢,改起来也难。”

他死死盯着张角的眼睛。

“而你这里,好时如登仙境,崩时便是无边地狱。”

“你说,哪个更可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