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说完那句话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风,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翻页,没人去按。
张皓站在原地,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。
贾诩也没继续批文书。
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汁顺着笔尖淌下来,洇湿了半张公文。
他也没管。
两个人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。
两两相望。
张皓脑子里还在转郭嘉那套东西——以法治国、乱世重典、刑无等级。
每一句都对。
每一句都像是从后世教科书里抄来的标准答案。
可贾诩说“要么蠢,要么坏”。
这评价太重了,直接全盘否定了张皓觉得无比正确的方略。
最后还是张皓先开口。
“文和,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他走到贾诩对面坐下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为什么这主意不能用?”
贾诩看了他一会儿。
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,表面纹丝不动。
他把笔放好,把洇湿的公文挪到一边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。
“主公想听,那臣就跟您好好说说。”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主公,您刚才说要抓赵云的叔父,要查甄家,要用法治把所有人都拉平。”
“臣问您一句——”
“老营人会怎么想?”
张皓没说话。
贾诩自己答了。
“地公将军其实已经把话说透了。”
“'我们拿命拼出来的太平道'、'流民凭什么跟老营人一样'、'赏他们一口饭吃就不错了'。”
“这话难听。”
贾诩顿了一下。
“但这不是张宝一个人的想法。”
“这是大部分老营人的心里话。”
张皓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他想反驳,但贾诩没给他机会。
“您现在要抓赵云的叔父,要查甄家,要把老营人和流民拉平——他们会怎么想?”
“他们肯定不敢明着反对您。”
贾诩的声音很平。
“毕竟您可是真仙。他们那敢说半个不字?”
“但他们会消极怠工。”
“会阳奉阴违。”
“会抱团抵制。”
“更严重的——”
他看着张皓。
“说不定会有人串联。会有人投敌。”
张皓眉头皱起来。
贾诩继续。
“审判卫九成九是老营人,您已经见识过了。”
“自己人查自己人,查不动。”
“不是不想查。是查了自己也得完。”
“今天你举报隔壁老王贪了三斗米,明天老王就把你偷拿两匹布的事捅出来。”
“谁都不干净,谁也不敢动谁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贾诩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上画了个圈。
“死结。”
张皓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开口,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老营人乱就乱。流民又不是不能用。”
“谁乱就把他拿下,直接从流民里选人顶上。”
贾诩摇头。
“主公,您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文书又翻了几页。
“流民现在为什么听话?”
他背对着张皓。
“因为他们觉得有盼头。”
“逃荒的时候,一天饿三顿,路边全是饿死的尸骸,野狗比人吃得好。”
“现在呢?有饭吃,有房住,有衣穿,干活还能赚工钱。”
“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“所以他们拼命干。因为他们相信——只要跟着大贤良师,明天会更好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但如果老营人开始抱团抵制呢?”
“这消息传到流民耳朵里,他们会怎么想?”
张皓没接话。
贾诩替他想了。
“他们会想——原来太平道还是老营人的太平道。”
“我们干最苦的活,吃最糙的粮,孩子没学上,还得看老营人脸色。”
“永远低人一等。”
他走回桌边,一只手按在那堆文书上。
“他们会想,干活这么拼有什么用?还不是被人当牲口使?”
“读书?学堂又不是给我们开的。”
“少干点,混口饭吃拉倒。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。”
他看着张皓。
“到时候春耕谁搞?路谁修?城谁建?”
张皓的手指停了。
他没想到这一层。
贾诩没停。
“赵云现在在冀州边境布防。”
“他要是听说叔父被抓,老营人被整——他怎么想?”
张皓脱口而出:“子龙不是那种人。他公私分明,一定会理解我的做法。”
在张皓心中,赵子龙何许人也,必然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。
贾诩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像是无奈,又像是心疼。
“主公,赵云确实公私分明。”
“但黄忠呢?”
张皓愣了一下。
“甘宁呢?”
贾诩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那些跟着您打天下的将领,哪个没有老营人亲戚?”
“哪个手底下没有几个从巨鹿跟出来的老兄弟?”
“更何况——”
他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军中现在的老兵,全都是老营人。”
“大战在即,您现在针对他们家人。”
“军心怎么办?”
这四个字砸在张皓胸口。
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贾诩走到他面前,距离很近。
“军心一散,朝廷再来打,怎么守?”
张皓的拳头攥紧了。
贾诩没有逼他,退回桌边坐下,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卷竹简。
“主公,臣给您算一笔账。”
“冀州刚刚稳定,各郡县的官吏还没配齐,世家虽然被打压了,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。”
“幽州那边,张绣刚刚压服世家,真正在管事的还是刘虞那帮朝廷的人。咱们暂时没有人手插进去,插进去了现在也管不住。”
“并州更别提。”
他把竹简往桌上一拍。
“咱们压根还没时间去收地。”
“主公您要大规模造炮,铜从哪来?冀幽两州不产铜。并州有铜矿,但并州不在咱们手里。”
“要造炮,并州必须先拿下。”
张皓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贾诩继续。
“按情报来看,朝廷今年动兵的可能性极大。”
“左慈的法阵压住了瘟疫,吕布在洛阳练兵,西凉铁骑随时能东进。”
“现在已经开春了。春耕绝对不能出问题。”
他看着张皓,一字一顿。
“没了粮草,咱们手底下这百万人都得饿死。”
“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把冀州打成铁桶,让朝廷无计可施。”
“第二,把春耕搞好,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其他的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都得靠边站。”
张皓站起来,在屋子里走了两步。
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郭嘉的话在左边响,贾诩的话在右边响,两边都有道理,两边都在拽他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文和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郭嘉故意给我出这个主意,就是想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内部整顿,好让太平道自己乱起来?”
贾诩没直接回答。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臣不知道出主意的人是谁。”
“但臣知道,这个时候搞法治,等于给朝廷送了一个天大的破绽。”
“老营人抵制,流民消极,军心动摇,春耕荒废。”
“朝廷不用打,咱们自己就得出大问题。”
张皓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郭嘉在忠烈祠里的样子。
拄着破扫帚,脸上疤瘌纵横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那番话说得多好啊。
以法治国。刑无等级。乱世重典。
每一句都是对的。
但放在这个时间点——
就是一把刀。
捅向太平道心脏的刀。
张皓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重新坐下来。
“郭嘉那套东西,方向没错,但时机全错。”
“他算准了我会冲动。”
贾诩没说话,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。
张皓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“但文和——”
他抬起头,盯着贾诩。
“眼下太平道的乱象也不能不管。”
“你也看到了。贪墨成风,老营人骑在流民头上,基层管事吃拿卡要,学堂成了特权阶层的私塾。”
“这样下去,绝对不行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吹了吹。
“有什么不行?”
张皓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贾诩放下茶碗,看着他。
“主公,臣问您——下面人谁过得不好?”
“有谁不满?”
“流民能吃饱,有房子住,有衣穿,干活还能赚工钱。日子越来越有盼头。”
“他们有任何不满么?”
张皓瞪着他。
“下面现在贪污成风,这还能好?”
“小吏帮百姓递个话都得收一百钱介绍费!”
“这种现象要是成了所有人默认的规则,太平道岂不是烂透了?”
贾诩把茶碗往桌上一搁。
“主公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这现象本来就是默认的规则。”
张皓愣住了。
“从古至今,百姓找官办事,哪有容易的?”
贾诩伸手指了指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。
“若百姓找官办事没有门槛,那百姓岂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去找官府?”
“张三家的鸡跑到李四家下了个蛋,找官府。”
“王五家的孩子打了赵六家的狗,找官府。”
“隔壁老刘半夜打呼噜吵得睡不着,也找官府。”
“那官府又该如何运作?”
他拍了拍面前那座文书山。
“您看臣现在。”
“你把张宝一关,他那摊子全压到臣头上。”
“十八坊的排产、流民的安置、春耕的调度、各郡县的公文、商路的协调——”
“臣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“这还是百姓找官家办事有门槛的情况下。”
“要是没门槛——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臣直接累死在这张桌子上,主公您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。”
张皓张了张嘴。
他想反驳。
但他忽然发现,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因为贾诩说的是事实。
前世他也见过。
居委会的大妈们每天处理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。
物业公司的投诉电话永远占线。
12345热线一天几万个电话,一大半是邻居太吵、快递丢了、外卖送晚了。
如果没有任何门槛,任何事都要官府去管——
那整个系统会被垃圾信息淹没。
真正重要的事反而没人处理。
他沉默了。
贾诩看着他,没催。
过了很久。
张皓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那就这么放着?看着它烂?”
贾诩摇头。
“臣没说放着。”
张皓抬起头。
贾诩的眼睛里,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不是算计,不是冷漠。
是一种很少在贾诩脸上出现的神情。
像是……期待。
“主公,您想治贪,臣理解。”
“但治贪不是现在的事,也不能用那个人教您的法子。”
“臣有一个两全之法。”
张皓身体前倾。
“什么法子?”
贾诩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放下。
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“主公,臣得先把张宝那摊子理完。”
他回过头,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。
“明天。”
“臣明天给您一个完整的方案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屋子里只剩张皓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贾诩留下的那座文书山。
脑子里两个声音还在打架。
郭嘉说:以法治国。
贾诩说:要么蠢,要么坏。
郭嘉说的每一句都对。
贾诩说的每一句也对。
那到底谁错了?
张皓闭上眼睛,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忽然想起贾诩最后那个表情。
期待。
贾诩在期待什么?
他想不明白。
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。
郭嘉那个瘸子,拄着破扫帚,顶着一张烂脸,在忠烈祠里跟他谈了半个时辰的治国之道。
句句在理。
字字珠玑。
然后系统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因为那不是投诚。
那是下棋。
郭嘉在用他当棋子。
用一套完美的理论,在最致命的时间点,推他走上一条看似正确、实则自杀的路。
张皓睁开眼。
目光冰冷。
“郭奉孝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他妈可真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