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4章 你们会回来的吧?(1 / 1)

曹操的话音刚落。

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武将那一侧响起来。

“曹孟德。”

吕布上前一步。

“你这计,好计。”

吕布难得地给了曹操一个正面评价。

但紧接着——

“但分散成百人一队,烧杀抢掠,对太平道的威胁性还不够。”

吕布的眼神里燃着火。

“要想对张角造成致命一击——”

“得我亲自出手!”

他抬起手,掌心朝上。

“给我五千精骑。”

曹操看着他。

“我直插黄天城。”

吕布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铸铁。

“杀了张角。”

“快刀斩乱麻。”

大殿里没有人出声。

所有人都看着吕布。

五千精骑,直捣黄天城。

疯了。

王允心里只有这两个字。

但曹操没有说他疯。

“大将军。”

曹操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凝重。

“你可知这一去的凶险?”

“黄天城是太平道的老巢,城防坚固。”

“守军充沛。”

“城内有手雷、有炸药、张角也极有可能在——”

曹操顿了一下。

“还有赵云。”

吕布笑了。

笑声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股天下英雄尽入彀的狂傲。

“凶险?”

他反问了一句。

“当年在并州。三千羌骑追着我打。”

“我只带了三十几骑,照样能杀出来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掌。

那只手,平时握的是方天画戟。

“现在我带五千精骑。”

“还杀不了一个张角?”

吕布抬起头,目光越过曹操,越过王允,越过珠帘。

“之前败于他,是因张角妖法厉害。”

“如今已经搞清楚了他妖法的弱点。”

吕布的声音忽然轻了。

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“张角,区区一介妖道。”

“算得了什么?”

他看向曹操。

“你放心。”

“我若死在黄天城——”

吕布的眼角纹路里藏着笑意。

“那也是杀够本才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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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盯着吕布看了很久。

寂静中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。

一个是当世第一猛将。

一个是大汉最后的相国。

他们之间有分歧,有嫌隙,有互相提防。

但此刻——

“好。”

曹操吐出一个字。

“但你必须在最合适的时机才能动手。”

他转身指着舆图上的黄天城。

“冀州一片大乱之后。”

“三千队骑兵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
“太平道的兵力被分散,被牵制,疲于奔命。”

“在那个最混乱的时刻——”

曹操手指在黄天城上重重一点。

“又有大将军这支五千精锐强军突然直捣黄龙。”

“太平道必然大乱。”

“说不定——”

曹操看着吕布。

“真有机会直接杀死张角。”

吕布嘴角勾起。

什么都没说。

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曹操转身面向全场。

“大将军——”

“带五千精锐并州狼骑,随时准备直捣黄龙。”

“此战,我手下的将领,任你选。”

“朝廷大将,随你挑。”

吕布微微颔首。

曹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。

那种冷,不是对吕布的。

是对战场的。

“但记住——”

“若杀不了张角——”

“就烧光他的红薯。”

“若烧不了——”

“就杀信徒。”

“能杀多少杀多少。”

曹操的目光越过所有人,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上。

“杀得越多——”

“我们的胜算,就越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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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相国!”

王允再也忍不住了。

老人从队列中走出来,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
“吕将军!”

他看看曹操,又看看吕布。

苍老的眼眶泛着红。

“你们说的这些——”

“杀光、烧光、抢光。”

“这哪里是打仗?”

王允的声音骤然拔高。

“这分明是屠戮!”

大殿内安静了。

所有人都看着王允。

老太师的背虽然佝偻了,但此刻站得笔直。

“冀州百姓——”

“也是大汉子民啊!”

一句话。

简单。

朴素。

却重如千钧。

“他们种地,纳粮,生儿育女。”

“他们和洛阳城里的百姓没什么不同。”

“只不过——”

王允的声音颤了一下。

“只不过生错了地方。”

“投错了门路。”

“我们要杀的,是反贼。”

“不是百姓。”

王允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,直视曹操。

“你们这样做,和那些反贼——”

“有什么区别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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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内静得可怕。

王允的话像一记闷棍,打在了所有人的脑壳上。

程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
荀彧低下了头。

陈宫嘴角多了一丝看不见的弧度,但他没有开口。

曹操面对王允。

两人相隔三步。

老人浑浊的目光,对上了年轻人锐利的刀眼。

“王司徒。”

曹操的声音不高。

“冀州百姓——”

“现在已经不是大汉子民了。”

王允身体一晃。

“他们是张角的信徒。”

曹操上前一步。

“他们叫他大贤良师。”

“他们给他种地。”

“他们给他修城。”

“他们给他当兵。”

“他们的孩子叫他'真仙'。”

曹操的声音一字一句,像钉子。

“只要张角一句话——”

“他们就会拿起刀,砍向我们的将士。”

“砍向你,砍向我。”

“砍向洛阳城里每一个人。”

曹操停了一下。

“王司徒,你说他们是百姓。”

“那太行山下死的那些联军将士,是什么?”

“巨鹿城里被瘟疫杀死的那些人,是什么?”

“他们就不是百姓?”

王允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
曹操转过身。

“杀一人,救十人。”

“杀一村,救一城。”

“这不是屠戮百姓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。

“这是刮骨疗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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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没有人再出声。

王允站在原地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他知道曹操说的不全对。

但他也知道——自己说不出更好的办法。

说不出。

大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
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议事到此为止。

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领旨、调兵、出征。

然后——

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“曹相国。”

所有人都愣了。

声音来自龙椅。

年幼的皇帝刘协,正襟端坐在那张对他来说太大了的椅子上。

九岁的孩子。

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。

曹操转身,拱手。

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
刘协的眼睛很亮。

他一直在听。

从头听到尾。

很多话他听不懂。什么因粮于敌,什么坚壁清野,什么运动战。

但有些话,他听懂了。

“那些人……”

刘协的声音很小,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更小。

“为什么要跟着张角造反?”

曹操微微一怔。

“是因为没饭吃吗?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刘协歪了歪脑袋。

“那咱们给他们饭吃。”

“他们就不跟张角了。”

“对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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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死寂。

王允浑身一震。

荀彧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。

曹操站在原地。

他低头看着那个九岁的孩子。

那双明亮的、没有被权谋污染过的眼睛。

“陛下。”

曹操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。

“事情……没这么简单。”

刘协皱起了眉头。

“为什么没这么简单?”

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较真的劲儿。

“曹相国,你之前不是说他们信张角,是因为张角给他们饭吃吗?”

曹操没有回答。

“那咱们也给他们饭吃啊。”

刘协往前坐了坐。

椅子太高,他的脚够不到地面,悬在半空晃了一下。

“他们不就信咱们了?”

沉默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。

不是答不上来。

是——

答不出口。

大汉的百姓——大汉自己的百姓——朝廷都喂不饱。

拿什么去喂冀州?

这个答案太残酷了。

残酷到在场的所有成年人,没有一个忍心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口。

珠帘后传来一声叹息。

短促的。

疲惫的。

“协儿。”

董太后的声音从帷幕后面传出来。

“别闹。”

三个字,轻飘飘的。

却把刘协所有的话堵了回去。

刘协咬了一下嘴唇。

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。

他重新坐正。

两只脚在龙椅下面晃了几下,然后停住。

董太后的目光透过珠帘,落在曹操和吕布身上。

“曹相国。”

“吕将军。”

“这一仗——”

老太后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。

“大汉,就托付给你们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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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单膝跪地。

甲胄沉闷地撞击着青砖。

“臣,领旨。”

吕布也跪了下来。

这个傲绝天下、目空一切的猛将,此刻跪得无比恭正。

“臣,领旨。”

两个声音在大殿内交叠。

沉闷、厚重。

朝堂上的其余人也纷纷跪下。

荀彧、程昱、陈宫、王允。

管辂靠在柱子上,犹豫了一下,最终也弯了弯腰——算是行了个礼。

殿内跪伏一片。

刘协坐在龙椅上。
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些人。

这些人是大汉最后的脊梁。

也可能是大汉最后的棺材板。

忽然——

“曹相国。”

刘协的声音又响了。

这次比之前更轻。

轻到只有曹操抬头才能听见。

曹操抬头。

九岁的皇帝坐在那张巨大的龙椅上。

身子被龙袍裹着,像一团小小的明黄色。

两只脚悬在椅子下面,不着地。

“你们……”

刘协看着曹操的眼睛。

“会回来的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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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字。

简简单单。

却比方才所有的战策、所有的争论、所有的三光政策加在一起,都重。

曹操跪在那里。

他想说“臣一定回来”。

嘴张开了。

但那五个字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
三十万骑兵深入冀州。

瘟疫、手雷、炸药、张角。

他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。

怎么替所有人许这个诺?

曹操的嗓子动了一下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臣尽力。”

三个字。

低沉。

真诚。

但也仅此而已。

刘协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
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

“尽力”两个字,不是一定能回来。

他坐在龙椅上,目光越过跪伏的众人,看向殿门外。

殿外,天边压着厚厚的云。

灰沉沉的,一层叠着一层,像铅块堆在天空上。

风从殿门缝隙里挤进来,卷着外面潮湿的气息。

要下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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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陆续起身,依次退出德阳殿。

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,杂乱而沉闷。

王允走在最前面,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

他没有回头——不是因为释然,而是不忍心再看龙椅上那个孤零零的孩子一眼。

荀彧走在程昱身侧,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
程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
荀彧没有回答。

步伐也没变。

只是攥着笏板的手指,又收紧了几分。

陈宫走在吕布身后。

吕布的步伐大而沉。

陈宫跟得很稳,既不快,也不慢。

他在吕布身后第三步的位置,保持了精确的距离。

像一把归鞘的刀,安静地悬在主人背后。

管辂最后一个出来。

他站在德阳殿的台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
厚重的云层下,一只乌鸦掠过宫墙,发出刺耳的叫声。

管辂从袖中摸出龟甲。

指腹在纹路上摩挲了两下。

然后——

收回去了。

没起卦。

他已经很久不算和这场战争有关的卦了。

因为每一次——

卦象都是一团浆糊。

吉凶难辨。生死莫测。

那个人的存在,本身就是天道的一个bUg。

管辂把手缩回袖子里,缩了缩脖子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

他自言自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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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
曹操还跪在那里。

他一直没起来。

不是因为腿麻。

是因为——

龙椅上的刘协还在看着他。

九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一种眼神。

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不是怨恨。

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注视。

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。

像在记住这个人的样子。

“陛下。”

曹操终于开口。

“臣走之后,荀彧留守洛阳,辅佐朝政。”

“陛下若有为难之事,可找荀文若。”

刘协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曹操站起来。

甲胄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响。

他退后三步。

转身。

走向殿门。

身后传来刘协的声音。

很轻。

“曹相国。”

曹操停住脚步。

没有转身。

“那些冀州百姓的孩子……”

刘协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
“他们也没饭吃么?”

曹操的脚钉在了原地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
然后——

迈步。

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砖上敲击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三下。

越来越远。

殿门外的光涌进来,吞没了他的背影。

龙椅上,刘协一个人坐着。

殿内很空。

很安静。
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动了珠帘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他的脚在椅子下面晃了两下。

停住了。

殿外,第一滴雨落下来。

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
然后是第二滴。

第三滴。

雨幕在洛阳城上空铺开,沉沉地压下来。

像一张收紧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