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曹公亲至(1 / 1)

短暂死寂后。

曹操猛地站起来,椅子带倒在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"他在哪?"

"回……回主公,就在营门外。"亲卫趴在泥里,声音还在抖,"就他一个人,一辆破马车,连个护卫都没有。"

曹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蔡邕没死。

那个被他亲手派去送死的老头,没死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张角把蔡邕救活了。意味着张角知道刺客是谁派的。

意味着"为蔡公报仇"这面旗帜,从此刻起,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。

更要命的是——蔡邕要是在营中把真相说出来……

"去。"曹操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"带几个人,悄悄把蔡公请到我帐中来。不要声张,不要让外面的将士看见。"

亲卫连滚带爬地出去了。

帐内的武将和谋士们面面相觑,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
蔡邕活着这件事本身,就像一颗投进死水里的巨石,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石头砸出来的浪花意味着什么。

程昱走到帐帘边,伸手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,又放下。

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死人表情。

"主公。"

曹操没看他。

"蔡邕不能进这个帐。"程昱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三步之内的人能听见,"他活着本身,就是一把刀。"

"什么意思?"左侧一个武将皱起了眉。

夏侯渊。

曹操的族弟,性子急,耳朵尖。

程昱没理他,继续盯着曹操:"全军上下都知道,咱们是打着'为蔡公复仇'的旗号开的战。蔡邕活着回来的消息一旦传出去,军心当场就得散。"

"所以呢?"夏侯渊的声音拔高了半寸。

"所以,趁现在知道的人不多。"程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扔掉几袋发霉的军粮,"否认其身份,杀掉。以绝后患。"

大帐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下。

然后一只铁盔飞了过来。

"啪"的一声闷响,正砸在程昱左肩上。

铁盔弹落在泥地里,溅起一片浊水。

砸盔的是虎贲中郎将宋宪。

他脸涨得通红,手指戳着程昱的鼻子尖,嘴唇哆嗦得快要抽筋。

"程仲德!你他娘的还是个人吗?!"

宋宪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,唾沫星子跟着一起飞:"蔡公六十多岁的人了!当世文宗!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!你让主公派他去送死也就罢了,现在人家命大没死,你又要杀?!"

"你程仲德的命是命,蔡公的命就不是命?!"

"宋将军,我说的是——"

"你说个屁!"宋宪一把推开身边拉他的人,冲上来揪住程昱衣领,"你今天敢碰蔡公一根手指头,老子先宰了你!"

几个武将赶忙上来拉架,场面一片混乱。

"都给我闭嘴!"

曹操一掌拍在案上。

整座大帐像被掐住了喉咙,瞬间安静。

宋宪松开了手,但眼睛还在瞪着程昱,胸口剧烈起伏。

程昱整了整领口,退后一步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曹操站在主位上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
"我去去就来。"

五个字说完,他绕过案几,低头钻出帐帘。

没带一个人。

——

营门外。

一辆破旧的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泥地里,车辕半陷进去,拉车的老马低着头嚼草根。

蔡邕站在车旁。

灰白色的粗布长袍沾满泥点和褶皱,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
人又老又瘦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

两个曹军亲卫站在三步外,一脸为难。

"蔡公,请随我们入帐——"

"我说了。"蔡邕没看他们,目光平视前方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硬得像石头,"让曹孟德亲自来接我。"

"蔡公,主公现在——"

"不来,我就站在这。"

老头往车辕上一靠,双手拢进袖子里,摆出一副"爱谁来谁来,老夫不挪窝"的架势。

亲卫对视一眼,满头是汗。

泥泞里传来脚步声。

不急不缓,一步一个坑。

蔡邕偏过头。

曹操一个人走过来。

没穿铠甲外袍,只着一身打底的黑色窄袖衫,半边肩膀已经淋透了。

就他一个人。

走到三步之外,站定。

两个人隔着一片泥水,对视。

"怎么回事?"蔡邕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老学究特有的刻薄,"曹相国怎么一个人来的?"

曹操没接话。

"我这个议和大使,"蔡邕的声音拔高了一寸,"谈成了千古未有的和约,功劳足以载入史册的人——就享受这个待遇?"

雨丝落在两人之间的泥水里,砸出细密的涟漪。

"还是说。"蔡邕的目光变了,像一把锈了很久但依然能见血的老刀,直直地剜进曹操眼底,"你怕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传出去,让你这个汉室忠良遗臭万年?"

曹操的嘴唇动了动。

张了两次嘴,才把话挤出来。

"蔡公。"

"委屈你了。"

蔡邕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
然后"哼"了一声。

那一声鼻音里没有愤怒,没有控诉,甚至没有鄙夷。

只有一样东西。

平静。

那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、让人比被指着鼻子骂还难受十倍的平静。

"曹操。"蔡邕直呼其名,没加任何敬称,"如今局势糜烂至此,全赖你。"

说完,老头转过身,提起袍角,一步一个泥坑地往营地里走。

走在前面。

没回头看曹操一眼。

身后,曹操站在原地。右手缓缓攥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
又松开。

再攥紧。

再松开。

最后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那口气在雨里化成白雾,转瞬消散。

他抬脚,跟了上去。

——

中军大帐。

帐帘掀开的瞬间,所有目光扎了过来。

蔡邕走在前面,曹操跟在后面。

两个人从头湿到脚,衣角往下滴水,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水痕。

"蔡公!"

宋宪第一个冲上来,双手抓住蔡邕的胳膊,上下打量了三遍:"您没事吧?那些黄巾……有没有为难您?"

夏侯渊也跨上一步,粗声粗气:"蔡公可有大碍?到底怎么回事?"

好几个武将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。

蔡邕被围在中间,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
"诸位,不必惊慌。"

声音恢复了平稳,不紧不慢,像在书院里给学生讲课。

"老夫在邺城议和期间,遭到来历不明的刺客袭击。所幸伤势不重,并无大碍。"

曹操和程昱同时微微一顿。

两人都没动,都没说话。

但在那一瞬间,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。

来历不明的刺客。

蔡邕用的是这五个字。

不是"曹操派来的死士"。不是"秦德"。

是"来历不明的刺客"。

帐内几个不知情的武将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程昱的眉头动了一下,又压了回去。

"后来战事突起,"蔡邕继续说,语气波澜不惊,"大贤良师将我扣在了黄天城。直到今日,方才放行。"

他顿了顿。

环视一圈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。

"放我回来,是让我给诸位带句话。"

大帐安静下来。

"大贤良师说——限你们三天之内,无条件投降。"

"否则,三天后,他将对这四十万大军,释放瘟疫。"

最后两个字落地的时候,帐内十几个人的脸同时变了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