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3章 鹿台山(1 / 1)

四月十九日。

巨鹿郡南部,鹿台山。

围山第四天。

张绣蹲在山脚一块青石上,虎头金枪横搁在膝盖上,脸黑得像锅底。

右肩膀上缠着一圈粗布,布下面渗出淡红色的血渍。

昨天他亲自提枪冲了一次,冲到半山腰被箭雨逼退,一支箭扎进了右肩。

不深。

但疼。

他自己拽出来的。

拽出来的时候“嘶”了一声,骂了声娘,然后把箭杆折断扔到了地上。

旁边的军医要给他上药包扎,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滚!”

军医滚了。

营里上上下下没人敢跟他多话。

张绣的脾气本来就不好。

窝在这破山脚下四天了,打了三次,死了百来号人,连山寨的门都没摸到——不来火才有鬼。

张绣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山。

鹿台山不算高,目测也就百来丈。

但这地方生得邪门——两座山峰中间夹出一块台地,山寨就修在那台地上。

前方是一条碎石窄道,陡坡接近四十度,宽不过两丈,一次最多并排走四个人。

两侧是峭壁。

后面是悬崖。

三面绝壁,就一条路上去。

守在上面的四千三百多号人,把这条窄道变成了一条死亡通道。

第一天强攻,前锋刚爬到半山腰,上面的滚木就砸下来了。

圆木带着碎石头顺着陡坡往下滚,“轰隆隆”的闷响在山谷里回荡,前锋连人带盾被砸得七零八落,死了三十多个。

第二天换了战术。让副将带人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,张绣自己领三百精锐绕后,想从后山翻上去。

结果这后山看起来不陡,真爬起来也压根没法爬。

费半天劲爬到一半还被敌军发现了,大量滚石砸了下来。

放弃。

第三天,张绣没忍住,亲自提枪冲了一次。

没用。

枪法再好,冲不上去有屁用?

倒是人家的箭能射到你。

肩膀上那支箭就是这么来的。

然后他想到了手雷。

太平道的手雷——这个缠着麻绳的黑疙瘩,点燃引线一丢,“轰”的一声,方圆两丈之内的人非死即伤。

好东西。

但有个问题。

“扔不上去。”

张绣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
试过了。

他挑了营里臂力最大的十个汉子,站在山脚往上扔。

还用上了投石索。

手雷飞到半山腰就开始往下掉。

引线烧完的时候,手雷已经滚回了半山腰的碎石堆里。

“轰”的一声炸了。

炸出来的碎石四处乱飞,有两块砸到了自己人身上。

一个兵被碎石崩伤了眼睛,捂着脸在地上打滚,嚎叫声整条山谷都听得见。

张绣蹲在石头上看完全过程,沉默了三息。

然后爆发了。

“他妈的!谁设计的这破玩意儿!就不能做个能扔远点的?!”

投石机其实也试过了,也没用。

投石机力道实在太大,飞过去落地手雷还没炸呢,直接就碎了。

副将在旁边站了半天,终于硬着头皮开口:“将军,大炮在路上了,再等两天。”

张绣转过头瞪他。

“两天?老子在这破地方已经蹲了四天了!蚊子都快把我咬死了!”

副将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话了。

张绣烦躁地把金枪往地上一戳。

堂堂北地枪王。

师从枪神童渊。

百鸟朝凤枪打遍西凉无敌手。

居然被一帮缩头乌龟耗在这破山头上。

这说出去他怎么见人?

听说赵云那边早就完事了,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?

他抬头看了一眼寨墙上晃动的人影。那帮人正趴在墙头往下看,有说有笑的。

还他妈有心情笑。

张绣一拳砸在石头上。

“淳于琼!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射程之外,扯着嗓子往山上喊。

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“琼——琼——琼——”

山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寨墙后面露出一颗脑袋。

淳于琼。

汉军溃败后,他收拢了散落在巨鹿郡一带的溃兵,裹挟附近的流窜汉骑,凑了四千三百多人,占了这座鹿台山寨。

这人张绣了解过——不算什么名将,但也不是草包。

打仗中规中矩,胜在沉稳。

在曹操帐下管过粮草辎重,是个有耐心的主儿。

有耐心的人守山,最难缠。

“张将军。”淳于琼的声音从山上飘下来,不急不慢,“你肩膀上的伤好了没有?”

张绣脸黑了一层。

这是在嘲讽他。

“少他妈废话!”张绣指着山上,“淳于琼!你他妈耳朵聋了?天子都下旨让你们投降了!你还守个屁!”

山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淳于琼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
带着一丝疲惫。

“张将军,天子的旨意我听到了。”

“但让我的弟兄们去做十年苦力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
张绣的嘴张了张。

淳于琼继续说。

“你给我一条活路,放我们出冀州。我带弟兄们回老家种地,再不踏入冀州半步。”

“我淳于琼对天发誓——此生不再与太平道为敌。”

声音在山谷中回荡,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。

张绣沉默了。

他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。

这人倒是条汉子。知道自己必死,还想着手下弟兄的活路。

换了别人早就脚底抹油自己先跑了。

可惜。

可惜站错了队。

“条件就是条件。”张绣压下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同情,声音硬起来,“投降是你唯一的活路。放下兵器,十年劳役,期满回家。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。”

“我改不了。”

山上又沉默了。
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
淳于琼的声音再传来时,语气变了。

冷了。

“十年劳役?跟去死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张将军,我手下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,我不能让他们去当奴隶。”

张绣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那你打算怎样?守到死?”

“守到你们撤。”

淳于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硬气。

“山上有泉水,有猎物。存粮够吃两个月。你们三千多人堵在山脚下,每天人吃马嚼,耗得起?”

“我就不信你太平道会为了我这四千人,在这山沟里耗上一两个月。”

张绣没说话。

因为淳于琼说得有道理。

四千人缩在山上不出来,强攻代价太大,围又围不死——换了一般将领,确实可能撤。

但淳于琼不知道一件事。

张绣偏过头,看了一眼山路下方蜿蜒的官道。

大炮在路上了。

“淳于琼。”张绣最后说了一句,“你不降,等我大炮来了,你这山头都得给你削平了。”

山上传来淳于琼的声音,带着一丝嗤笑。

“什么大炮?还把山给削平?你唬谁呢?”

张绣没再说话。

转身走了。

他走回营地的时候,听到山上隐隐传来淳于琼对部下说话的声音。

“别怕。他们人比我们少,山路又窄,攻不上来的。守住了,他们耗不起,最多一两个月就撤。”

“那个什么大炮,吓唬人的,别当真。”

张绣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
没笑。

不是因为淳于琼说错了。

是因为他自己,其实也不太信那个大炮。

他见过一次。

在太平谷,马钧那帮工匠试炮的时候,他远远看了一眼。

一根铜管子架在铁架上,前面塞个铁球,后面点火,“轰”一声,铁球飞出去砸在百步外的土墙上。

土墙碎了。

挺唬人的。

但那是平地上打土墙。

山上的寨墙是石头垒的。

那玩意儿行不行,张绣心里真没底。

等炮的日子很难熬。

张绣每天绕着鹿台山巡视一圈,检查各个哨位,防止守军趁夜突围。

他的三千步卒把山脚围了个严严实实。五百骑兵驻扎在两里外的官道边上,堵住了唯一一条撤退路线。

淳于琼果然没有突围的意思。

山上的人过得倒挺自在。

白天打猎,晚上升火,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唱歌。

唱的是凉州小调。

淳于琼手下这批人,大多是并州和凉州出身的兵。

跟着汉军打进冀州,仗打输了,跑不掉了,就被淳于琼收拢在一起。

回不了家。

也不想投降。

就窝在山上,混一天是一天。

张绣能理解。

这帮人是兵,不是匪。

他们不是不想回家,是回家的路被堵死了。

十年劳役搁谁头上谁也不乐意。

但理解归理解。

令是令。

张角的命令——剿灭冀州境内所有成建制的汉军。

七日之内肃清。

张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。

今天第四天了。

大炮再不来,他就得跟贾诩打报告说自己完不成任务了。

堂堂北地枪王,连个山头都拿不下来。

传出去他还活不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