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8章 道不同(1 / 1)

(此章节特别献给混元初祖大佬,不算在日常更新范围,感谢大佬打赏的礼物之王。)

童渊没有坐。

他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钉在左慈的背影上。

丹房里弥漫的那股甜腻腐腥味,在封闭的空间中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元放。”

“嗯。”

左慈还是没转身。

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。

炉底的余烬明灭不定,映在石壁上,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。

“你搞的这些东西——”

童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刻意克制的平静。

“登仙教。仙丹。天上那个假仙宫。”

“还有这座塔底下的阵法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都是歪门邪道。”

四个字。

说得很轻。

但在安静的丹房里,像石子落进深井。

“你这样下去,迟早是死路一条。”

左慈的蒲扇停了。

停了一息。

然后又继续扇。

“死路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
语气里没有愤怒。甚至没有不屑。

只是平平淡淡地重复了一遍。

像在咀嚼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词。

“那依师兄高见——”

左慈终于转过身来。

童渊看清了他的脸。

跟天柱山那次完全不同。

紫黑色消退了。皮下游走的黑气没有了。眼白里的暗红血丝也不见了。

脸色虽然还是苍白。但那是一种——正常的苍白。

不是病入膏肓的死气。

是一个常年不见天日的修道者该有的肤色。

甚至,他的眼神都清亮了。

不再是天柱山那种被丹毒折磨得癫狂浑浊的眼神。

清清楚楚的。

平平静静的。

像一潭深水。

“——我该怎么做呢?”

左慈看着童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不是冷笑。

是一种“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的答案”的表情。

童渊沉默了片刻。

“道法自然。”

他说。

四个字。

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多遍的四个字。

也是师父杨朱刻在三清殿门楣上的四个字。

“顺应天地法则,保全本真,不强求,不逆势。”

“这是师父传给我们的道。”

“也是祖师爷老子传下来的道。”

左慈端起矮几上的酒壶。

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。

酒液清澈。

不是凡间的浊酒。是用灵泉浸泡过的药酒。

淡淡的药香从杯口飘出来。

“道法自然。”

左慈也重复了这四个字。

语气跟刚才一样。平平淡淡的。

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

“师兄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童渊。

“师父那套修炼法门,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。”

“那个时候,天地灵气尚且充沛。修道者闭关苦修,十年二十年,总能有所精进。”

“可现在呢?”

他端起酒杯,晃了晃。

“末法时代。”

“灵气枯竭。”

“天地间连一株像样的灵草都找不出来了。”

“你守着师父那套'道法自然',守了一百年。”

“修为呢?”

他看着童渊的眼睛。

“炼精化炁。”

“一百年前是炼精化炁。”

“一百年后还是炼精化炁。”

“一步都没有进。”

童渊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没说话。

因为这是事实。

“你坚持师父那套,跟等死有什么区别?”

左慈的声音不大,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。

像是真的在问。

不是嘲讽。不是挖苦。

是一个在绝路上走了一百年的人,回头看着另一个在原地站了一百年的人,发出的一声真实的不解。

童渊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等死?”
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“难道我该学你?”

“去炼那些铅汞朱砂的毒丹?”

“我顺其自然,起码还能再活百八十年。”

“平平安安地活。”

“你呢?”

童渊往前迈了一步。

他的目光扫过丹房四壁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材、矿石,以及角落里那些——黑色的、干燥的、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。

“你花了一百年炼丹。”

“修为确实有所精进。半步炼炁化神。了不起。”

“可有什么用?”

“你的根基——”

童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寸。

“已经被丹毒给整烂了!”

这句话在丹房里回荡了一下。

撞在石壁上,闷闷地碎开。

左慈低头看着杯中的酒。

酒面平静。

映着他苍白的脸。

几息之后。

他笑了。

不是冷笑,不是狂笑。

是一种很轻的、很淡的笑。

像是听到了一个过时很久的笑话。

“根基烂了。”

他把酒杯放下。

然后站起身来。

转过身。

正面对着童渊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你看我——”

他张开双臂。

道袍宽大,在无风的丹房里轻轻荡了一下。

“像根基烂掉的样子么?”

童渊的瞳孔缩了。

他看得很仔细。

不是用眼睛看。

是用气机去感知。

左慈体内的真气——平稳。

极其平稳。

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。

没有丹毒翻涌的迹象。没有经脉逆流的征兆。连气息的流转都顺畅得过分。

上次在天柱山。

左慈体内的真气像一锅沸腾的毒汤。

滚烫的、翻涌的、仿佛随时可能炸锅。

但现在——

干干净净。

稳稳当当。

不仅没有烂。

反而比一百年前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炼炁化神的前辈,都要稳。

这怎么可能?

童渊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十几个念头。

全部被否定。

丹毒透体入骨,五脏六腑腐蚀殆尽——这是他亲眼在天柱山看到的。

那种程度的丹毒,就算把摄生剑插进他天灵盖里也救不回来。

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,变成现在这样?

“你到底——”

童渊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干了什么?”

左慈看了他一眼。

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走到丹炉旁边。从炉台下面的暗格里,取出一样东西。

一枚玉简。

巴掌大小。材质古朴。边角残破。

他随手一扔。

玉简划过一道弧线,飞向童渊。

童渊伸手接住。

入手冰凉。

一股极其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——怨气,从玉简表面渗了出来。

童渊皱起眉。

他将神识探入玉简。

文字如潮水般涌进脑海。

古老的。晦涩的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。

——“窃天机以避劫,夺万灵而代形。”

——“观星孛则知祸福,行尸解可替死生。”

——“然习此术者,身必为劫煞所腐,神渐为怨戾所侵。”

——“每进寸功,皆需血食盈野。”

——“妄求续命,必致骸骨成山。”

——“是谓以众生之殁,延一己之残。”

——“终非正道,永堕无间。”

童渊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恐惧。

是因为愤怒。

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来的、无法遏制的愤怒。

他猛地抬起头。

“尸解代形法阵——”

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你已经布下了?!”

左慈靠在丹炉边上。双手环抱在胸前。

表情平静。

“布了。”

一个字都不多说。

童渊握着玉简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
“那这座塔底下——那股腥味——那些黑色的东西——”

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角落里堆放着的那些干燥的黑色物体。

之前他不想看。不敢确认。

但现在他不得不看。

那些东西——形状扭曲。干瘪萎缩。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之后残留的空壳。

有的还依稀能辨认出——

是人。

是被抽干了生机的——人。

童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半个月。”左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平平淡淡的。

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。

“上万。”

“洛阳城周边活不下去的流民很多,他们都哭着喊着想成仙,这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
翻了翻。

正面。反面。

“丹毒已经彻底压制了。”

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感慨。

像一个久病的人终于痊愈后的如释重负。

“修为也稳定了。”

“不是半步。”

“是真正的炼炁化神。”

“稳稳当当的炼炁化神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童渊。

眼睛里没有疯狂。

没有得意。

只有一种——清醒的、冷静的、甚至有几分真诚的——

“师兄。”

“我多了一千年寿元。”

安静。

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石壁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。

“滴答。”

一滴。

“滴答。”

又一滴。

童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上万人的性命。

半个月。

一千年寿元。

这三个信息像三把刀,同时捅进他的脑袋里。

左慈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。

“而且——”

他的声音继续响着。

不紧不慢。

“这才只是开始。”

“只要再献祭百万生灵——”
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我就可以达到炼神还虚。”

“那是什么境界?”

“师兄,你知道的。”

“那是道祖老子曾经达到过的境界。”

“元神脱体。与天地融合。不生不灭。”

“近千年来,没有第二个人做到过。”
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
弯度很小。

但童渊看得清清楚楚。

那是一个人在看到了绝路尽头那一线天光时,才会有的表情。

“如果——”

左慈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“献祭万万生灵。”

万万。

一万万。

“飞升。”

他说。

就两个字。

说完之后,他把手放下了。

靠在丹炉上。

看着童渊。

等他的反应。

——

童渊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内,经历了数次剧烈的变化。

震惊。

难以置信。

恐惧。

最后——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悲痛上。

“你疯了。”
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元放。你疯了。”

“你一定是走火入魔了。”

童渊的手猛地探向背后。

“哗”的一声。

麻布剥落。

摄生剑出鞘。

剑身黑中透青。护手处古老的篆体字在丹房的冷白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
一面“摄生”。一面“无死地”。

童渊双手握剑,大步冲到左慈面前。

把剑递了过去。

不是攻击。

是递。

双手捧着。剑柄朝向左慈。

“握住它!”

童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
“摄生剑能镇压神台,万邪不侵!”

“你只要握住它——它能救你!”

“元放!你定然是走火入魔了!那枚玉简上的邪术侵蚀了你的心智!”

“快——握住——”

左慈看着捧到自己面前的摄生剑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是真的愣了一下。

不是表演。

是一种——没想到师兄在这种时候,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要救自己的——短暂的意外。

然后他“呵呵”笑了一声。

很轻。

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——暖意。

转瞬即逝的暖意。

他伸出手。

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,握住了摄生剑的剑柄。

入手冰凉。

剑身上流转的那层暗沉幽光,在左慈握住的瞬间——亮了。

一阵淡淡的清光,从剑身上缓缓升起。

柔和的。温润的。

清光如水般从剑柄流入左慈的掌心。

顺着经脉。

涌入全身。

涌过四肢百骸。

涌过五脏六腑。

涌过丹田气海。

最后——汇聚于头顶泥丸宫。

神台。

清光洗涤而过。

就像春风吹过一面湖水。

轻轻的。柔柔的。

带着道祖老子当年温养了不知多少年的清静之意。

如果左慈走火入魔——如果他的心智被邪术侵蚀——如果他的神台被怨戾之气污染——

摄生剑的清光会像滚水浇在冰上一样,激烈地碰撞、灼烧、净化。

持剑者会痛不欲生。

会嘶吼。

会挣扎。

但——

左慈只是愣了一下神。

很短的一下。

像是在某个记忆深处停留了片刻。

然后他眨了眨眼睛。

回过神来。

表情跟之前一模一样。

清醒。

平静。

没有痛苦。没有挣扎。没有任何异常反应。

清光洗涤过他全身——什么都没找到。

没有邪气。没有怨戾。没有心魔。

神台清明。

一尘不染。

左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摄生剑。

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上那块颜色极深的包浆——师父的手汗沁出来的包浆。

只摩挲了一下。

然后他把剑举起来。

在面前随意挥了一挥。

剑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
没有杀意。

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
像一个人挥了挥手里的拂尘。

然后——

他把剑丢了。

“哐当”一声。

摄生剑落在石质地面上。

黑青色的剑身弹了两下。

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

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清光渐渐熄灭。

——

童渊盯着地上的摄生剑。

两眼发直。

他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。

“嗡”的一声。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没有反应。

摄生剑——没有反应。

万邪不侵的摄生剑。道祖亲传的镇神台至宝。

洗涤过左慈全身。

什么都没找到。

没有走火入魔。

没有心智被侵。

没有邪气入体。

这意味着——

左慈做的这一切。

献祭上万生灵。

布尸解代形邪阵。

立登仙教蛊惑天下。

图谋以百万、万万条命来换自己的飞升。

——全都不是因为走火入魔。

不是邪术蒙蔽了他的心智。

不是丹毒逼疯了他的神魂。

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
清清醒醒的。

明明白白的。

选择。

童渊的膝盖软了一下。

他用枪一般的意志撑住了自己。

“呵。”

左慈看着童渊的表情,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验完了?”

“放心了?”

“我没疯。”

他走回矮几旁边,重新坐下来。

端起酒杯。

抿了一口。

放下。

“师兄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
比天柱山那次平静了一百倍。

天柱山的左慈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疯兽。暴怒。嘶吼。什么都往外喷。

但现在的左慈——

是一个做完了所有挣扎、想通了所有问题、选定了一条路并且已经走上去了的人。

这种平静,比疯狂可怕一万倍。

“你和师父——”

他说。

“都错了。”

童渊弯腰。

缓缓拾起地上的摄生剑。

剑身冰凉。

那股清静之气涌入掌心,平复着他翻涌的气血。

但平复不了他翻涌的心。

“修道本就是与天争。”

左慈的声音继续响着。

“这句话不是我说的。是历代先贤都说过的。”

“修道修道。修的是什么?”

“修的是超脱。”

“超脱生死。超脱轮回。超脱天地法则的束缚。”

“这本身——就是在跟天争。”

他看着童渊。

“既然修道就是逆天而行——”

“那你所谓的'顺天',算什么?”

“顺天,还修什么道?”

“回家躺着等死不就好了?”

童渊握着摄生剑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冷。

他抬起头。

眼眶是红的。

一百多岁的老人。

此刻眼眶通红。

不是愤怒。

是心痛。

“左慈。”

他没有叫师弟。

也没有叫元放。

叫的是全名。

“你问我修道是为了什么。”

“我问你——”

他的声音哑了一下。

“你还记不记得,咱俩入师门之前,说过什么?”

左慈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没说话。

“那一年。”

童渊说。

“你七岁。我九岁。”

“咱俩在山脚下碰见的。”

“师父下山采药,路过村口,见咱俩在泥地里打架。你打不过我,抱着我的腿咬了一口。”

“师父觉得有趣,问咱俩想不想学本事。”

“你先答的。”

童渊看着左慈。

“你说——”

“你说你要学天底下最大的本事,以后去锄强扶弱。”

左慈的手指收紧了。

杯中的酒面晃了一下。

“我说我要学本事回家,让爹娘过上好日子。”

童渊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“然后师父把咱俩领上了山。”

“教咱们读经。打坐。吐纳。”

“教咱们道法自然,顺天而行。”

“教咱们——做人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元放。”

最后还是叫了这个名字。

“那个说要锄强扶弱的孩子——”

他的声音在丹房里回荡。

“上万条命。”

“上万条活生生的命。”

“你居然杀了这么多人。”

“还有百万。万万。”

“你还要继续。”

童渊的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
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
但声音里的颤抖,藏不住。

“我从来没想到——”

“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
“为了一己私利。”

“视天下苍生如草芥。”

他把摄生剑横在身前。

剑刃指向左慈。

“今天——”

他的声音突然变了。

不再颤抖。

不再悲痛。

变得硬邦邦的。

像铁。

“哪怕我死在这里。”

“也要替师父——”

“清理门户!”

话音未落。

童渊体内的真气猛然沸腾。

不是平时那种温和运转的状态。

是——燃烧。

精血燃烧。

寿元燃烧。

他的白发在没有风的丹房里猛地飘了起来。

发根处——有几缕由白转灰。又由灰转黑。

那是在燃烧生命。

将所剩不多的寿元,转化为一瞬间的爆发力。

摄生剑在他手中嗡嗡作响。

剑身上的幽光暴涨。

那股清静之气在这一刻被童渊强行催动,化作了凌厉的杀意。

道祖的剑。

从来不是杀器。

但今天——他要用它杀人。

杀自己的师弟。

童渊暴起。

人剑合一。

一道青黑色的剑光,撕裂了丹房中浑浊的空气。

直取左慈面门。

快。

极快。

枪神童渊一百年的武道修为,加上燃烧精血的爆发,加上摄生剑本身的锋芒——

这一剑。

足以斩山。

足以裂石。

足以让任何一个炼精化炁圆满的修道者当场毙命。

剑光到了左慈面前。

三尺。

两尺。

一尺。

剑刃上的寒光映在左慈苍白的脸上。

左慈没有动。

他坐在矮几旁边。

手里还端着酒杯。

他看着那道劈面而来的剑光。

眼神——复杂。

很复杂。

有无奈。

有感慨。

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——

怀念。

剑刃距离他的眉心还有三寸的时候。

他叹了口气。

很轻的一声。

像山风拂过松林。

然后——

他消失了。

不是闪避。不是遁术。不是速度快到肉眼捕捉不到。

是——凭空消失。

“噗。”

摄生剑斩过的位置,只剩下一团涟漪般散开的气机波动。

矮几还在。酒壶还在。酒杯还在。

杯中的酒甚至没有洒出一滴。

但人没了。

童渊一剑斩空。

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向前冲出数步。

他猛地转身。

剑横在胸前。

目光如电,扫遍丹房的每一个角落。

没有。

丹炉后面。没有。

药柜缝隙。没有。

石壁暗格。没有。

天花板上的穹顶。没有。

他甚至放开了气机感知,将神识扩展到极限——

整个丹房。整座登仙楼。

什么都感知不到。

左慈的气息,像一滴墨融进了大海。

彻底消失了。

童渊冲向丹房的出口。

没有门。

来时他穿过的那扇青铜大门——从里面看,是一面完整的石壁。

没有缝隙。没有门框。甚至没有一丝空气流通的痕迹。

他用摄生剑斩了一剑。

“铛!”

火星四溅。

石壁纹丝不动。

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。

他用真气轰。

“轰!”

青色的真气光团炸在石壁上,碎成漫天的光点。

石壁纹丝不动。

他用罡气撞。

用道法解。

用蛮力砸。

——全都没用。

这间丹房,已经被一个炼炁化神级别的修道者,用法阵彻底封死了。

他出不去。

童渊站在石壁前。

胸膛剧烈起伏。

燃烧精血的反噬开始了。

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。刚才由白转黑的几缕发丝,又变回了白色——不,比之前更白了。像雪。

他老了。

刚才那一剑,至少折了十年寿元。

“左慈!!”

童渊的吼声在封闭的丹房里来回撞击。

震得石壁上的夜明珠簌簌发抖。

“你给我出来!!”

回应他的,只有自己声音的回声。

一遍。

两遍。

三遍。

渐渐弱下去。

消失。

然后——

安静。

死一般的安静。

童渊的双肩慢慢塌了下来。

他握着摄生剑,靠在石壁上。

呼吸粗重而紊乱。

就在这时。

声音响了。

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。

没有方向。没有远近。

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。

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海里冒出来的。

左慈的声音。

平静的。

甚至是温和的。

“师兄。”

童渊猛地抬起头。

“你先别急。”

“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
童渊咬着牙,四处张望。

看不到人。

只有声音。

“道祖曾言——”

左慈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
带着一种近乎说教的节奏。

但又不像是在说教。

更像是——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独自想了很久很久之后,终于把答案想通了,想要说给唯一一个还在乎他的人听。

“观天地之造化。”

“修自身之精气。”

“使自身无限趋向于道之本质。”

“最终——合道飞升。”

声音在丹房里回荡。

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这是道祖给所有修道者指明的路。”

“千百年来,所有人都在走这条路。”

“但没有人走到终点。”

“因为他们都弄错了一件事。”

声音停了一下。

然后继续。

“道祖还说过另一句话。”

“师兄,你一定比我更熟。”

童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他知道左慈要说什么。

果然——

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
八个字。

在封闭的丹房里,字字如锤。

“刍狗。”

左慈重复了一遍。

“草扎的狗。祭祀时用的。用完了,就丢了,踩了,烧了。”

“天地看万物,就像人看那草扎的狗。”

“没有怜悯。没有偏爱。没有善恶之分。”

“用则用之。弃则弃之。”

“这不是残忍。”

“这是——天道的本质。”

声音顿了一下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你想想那些凡人。”

“寿命几十年。”

“从生下来,就在受苦。”

“饥寒交迫。颠沛流离。疾病缠身。朝不保夕。”

“好不容易活到了头发花白。”

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。”

“就死了。”

“困苦了一辈子。”

“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
“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
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
“这样的一生——”

“有什么意义?”

童渊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么。

但声音没出来。

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与其让他们这样浑浑噩噩地熬完几十年——”

左慈的声音继续。

“不如早些解脱。”

“以成全我的道。”

“天地视万物为刍狗。”

“我视凡人如草芥。”

“——这不正好意味着——”

声音在丹房中盘旋上升。

一字一句。

清晰无比。

“我的道——”

“才是顺天而行?”

——

安静。

极致的安静。

童渊靠着石壁。

手中的摄生剑垂了下去。

剑尖触地。

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“叮”。

“言尽于此。”

左慈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。

依然平静。

依然温和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你自己想想吧。”

声音消散。

像水渗入沙中。

无声无息。

丹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
只有丹炉底部的余烬偶尔“噼啪”一声。

和石壁上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珠。

“滴答。”

“滴答。”

“滴答。”

童渊一个人。

站在这间密封的丹房里。

握着摄生剑。

矮几上那壶温好的酒还在。

两个杯子还在。

一杯喝过了。

一杯——满的。

是给他倒的。

他没喝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