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5章 扩大的白云(1 / 1)

没有人注意到。

条凳最里面,靠着棚柱的位置,坐着两个人。

两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年轻汉子。

一个方脸,浓眉,手掌比寻常人大了一圈,虎口有厚茧,是长年握刀握出来的。

一个瘦长脸,三角眼,左耳垂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,是刀口伤。

方脸的是如今监察司在洛阳的负责人,名叫方悦。

瘦长脸的是监察司司隶地区的司主,司徒晋南。

两人从一个时辰前就坐在这里,面前的凉茶早凉透了,一口没动。

方悦的手搁在膝盖上。

听到“张角被打得抱头鼠窜”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攥住了裤腿。

听到“邪神的走狗”的时候,指节捏得泛白。

听到“张角的人根本打不过”的时候,他的右手已经摸向了腰后。

那里别着一把短刀。

刀柄上刻着一个“审”字。

方悦听着老汉在污蔑张角,牙齿咬得嘎嘣响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
他的屁股已经离开条凳了半寸。

就在这个时候,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不重,但稳。

是司主司徒晋南的手。

方悦扭头,看见司徒晋南正对着他微微摇头。

幅度很小,小到只有面对面才能看见。

方悦的嘴唇动了一下,无声地动了几下。

司徒晋南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他用右手食指,在条凳上轻轻划了几下。

划的是一个字。

“忍。”

方悦的呼吸粗重了几下。

然后,他的屁股重新坐回了条凳上。

手从腰后缩了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

还在抖。

但坐住了。

茶摊上的人继续聊着,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暗流。

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人群陆续起身,拍拍屁股,背起包袱,继续往洛阳方向走。

年轻妇人抱着孩子,跟在黑脸汉子一行人后面。走出了十来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茶摊。

周老汉在收碗。

那两个坐在角落的灰衣汉子,还在那里。

年轻妇人收回目光,快步跟上了队伍。

人散了。

茶摊上就剩他们两个。

还有周老汉。

周老汉把碗收进大缸,拿抹布擦了两下条凳,拄着拐杖走到一边的树荫下歇着去了。

司徒晋南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
寡淡。发苦。

他放下碗,看了方悦一眼。

方悦的脸色铁青。

“有消息没有?”

司徒晋南的声音很低,低到两步之外就听不见。

“什么消息?”方悦没反应过来,脑子还沉在刚才的愤怒里。

“洛阳城里的弟兄们。”

方悦的表情变了。

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一个都没有?”
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

方悦的声音涩得像砂石磨过嗓子。

“这个月十二号。最后一次收到城里的飞鸽传信,是老陈发的。说他摸到了内城的边,看见了白甲兵换岗的路线,正在想办法靠近皇城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没了。”

方悦低下头。

“十二号之后,鸽子再也没飞回来过。”

司徒晋南沉默了片刻。

“老陈之前呢?”

“老陈之前,派进去三个人。走水路,从洛水的下水道口子钻的。进去之后也没有任何消息。”

“五月十号那批呢?”

“两个人。走的是东门,用的假身份,伪装成去洛阳投奔亲戚的流民。进去了。”

方悦停了一下。

“第三天在城外的联络点收到一张纸条。上面就写了四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方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白雾吃人。”

司徒晋南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之后呢?”

“之后就断了。人也没出来。”

茶摊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只有大缸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响。

司徒晋南的手指在条凳上无意识地敲着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“总共派进去多少人了?”

“前后五批。十一个人。”

方悦的声音哑了下去。

“全部失联。”

“一个活口都没有。”

“连一只信鸽都没飞出来过。”

司徒晋南的手指不敲了。

他的目光越过茶摊,越过官道,越过远处起伏的丘陵。

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。

洛阳的方向。

远远看去,那座古都的轮廓已经模糊了。

因为有一层东西挡着。

白色的。

像云。

但不是云。

那东西贴着地面,从洛阳城的方向蔓延开来,边缘像一堵半透明的墙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。

很漂亮。透着诡异。

司徒晋南上次来这条官道,是五天前。

那时候,那层白雾的边缘,距离洛阳城墙大约十里。

现在。

他眯着眼睛估算了一下。

十五里。

五天时间,往外扩了五里。

司徒晋南的喉咙发紧。

他脑子里浮现出贾诩亲自签发的密令,下发到每一个监察司司主。

“洛阳的邪阵。大量献祭人命,阵法范围会快速扩张。”

大量献祭。

他又想到刚才茶摊上那些人说的话。

沿途设粥棚。

派人接流民。

送他们去洛阳。

仙师要亲自赐福。

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
不是赐福。

是喂。

把人一个一个,往那个阵法里喂。

喂得越多,阵法越大,白雾越广,左慈越强。

而那些人,那些满怀希望走向洛阳的人,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。他们以为自己是去修仙的。

方悦也在看那层白雾。

“又大了。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
“嗯。”

“五天前我看过,白雾最远到官道第三个路碑。现在快到第四个了。”

司徒晋南不再说话。

他站起来。

把碗里剩的凉茶倒在地上。

从怀里摸出三文钱,搁在条凳上。周老汉的茶钱。

“我走了。不要再派人进洛阳了。”

“去哪?”方悦跟着站起来。

“回去。”

“回冀州?”

“嗯。”

司徒晋南最后看了一眼那层白雾的边缘。

然后拨转马头。

往东。

往冀州方向。

马蹄扬起一片灰尘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
方悦叹了口气,随即离开。

茶摊上又恢复了冷清。

周老汉从树荫下拄着拐走回来,捡起条凳上的三文钱,咬了咬。铜的,没问题。

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。

白云又大了一圈。

好看。

周老汉嘟囔了一句。

“今儿个天气不错。”

然后低头继续擦碗。

他不知道,再过半个月,那朵白云就会蔓延到他的茶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