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1章 戏子(1 / 1)

张任没有接话。
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外城废墟。

炮火过后。

外城废墟之中,

一处坍塌的酒楼下。

几具白甲兵正在尝试搬开断梁。

断梁下面压着一个人。

黑袍。

短须。

灰白脸。

正是曹操。

那具曹操尸傀被倒塌的房屋压住了半截身子。

周围幸存的白甲兵正疯狂往那里聚。

张任的呼吸忽然重了。

张绣也看见了。

“曹操?”

“他也有今天?”

张任点头。

他的手指慢慢握紧枪杆。

曹操。

若能抓住它。

这场仗就不算全败。

至少能带点东西回去。

至少能证明,他张任不是只会把十三万大军带进火坑的废物。

张任转身。

“师兄,你守住内城。”

张绣一愣。

“?“

“你干什么?”
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
张任说完,翻身就上了城垛。

张绣脸色一变。

“张任!”

可张任已经跳了下去。

内城城墙虽然挺高。

但张任何许人也?

他落地时膝盖一弯,卸去力道,随即提枪冲进焦黑废墟。

张绣骂了一声。

“你他娘的!”

旁边副将急忙道:“将军!这可怎么办?”

张绣看着张任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往曹操方向聚集的白甲兵,牙关一咬。

“守好内城!”

“谁敢放一个白甲兵进来,老子回来剁了他!”

说完。

他拖着一身伤,也从城墙上跳了下去。

落地时,张绣腿上旧伤一震,疼得眼前一黑。

他硬是没吭声。

虎头金枪一抖,追着张任杀了过去。

废墟里。

张任冲得很快。

他知道时间不多。

炮火把外城夷为平地。

白甲兵被炸死七七八八。

正好曹操居然还被暂时困住了!!

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
他枪尖一挑,刺穿一具白甲兵面门。

再一拧。

头颅碎裂。

白甲兵倒地。

又一具从侧面扑来。

张任低身避过,枪尾砸碎它膝盖,随后反手一枪贯入眼眶。

越靠近曹操,白甲兵越多。

它们像是闻到了血味的兽群。

从四面八方聚来。

张任杀到曹操十步外时,脚下一滑,险些摔倒。

一具白甲兵扑到他背上。

张任反手一肘砸开。

另一具已经抓住他的右臂。

第三具扑过来的白甲兵张开双手,掌心惨白鬼火一闪。

张任瞳孔一缩。

完了。

就在这时。

一杆虎头金枪从侧面横扫而来。

砰!

那具白甲兵的脑袋像烂瓜一样炸开。

张绣冲进战场,一脚踹翻抓住张任的尸兵,骂道:

“你小子跑得挺快啊!”

张任喘着粗气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不是让你别来么?”

张绣一枪扎碎一具尸兵头颅,咧嘴一笑。

雨水、血水、黑灰混在他脸上,看起来狼狈得像个鬼。

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黄天之下,岂有看着师弟送死的师兄?”

张任愣住了。

这话。

他听过。

赵云说过。

褚燕死前,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那时候,他只觉得禇燕师兄太过冲动。

现在,他忽然懂了一点。

张任大笑起来。

笑得喉咙发疼。

“好!”

“那咱们童门师兄弟,同生共死!”

张绣啐了一口血沫。

“谁跟你同死?”

“老子还没封侯!”

两人背靠背。

双枪一前一后。

在废墟之中炸开一片枪影。

白甲兵越聚越多。

内城城墙上,残兵们看见这一幕,一个个眼都红了。

“张将军下去了!”

“张任将军也在下面!”

“他们被围了!”

一个老兵拄着断刀站起来。

“搬门!”

旁边人一怔。

“什么?”

老兵指着堵死的内城东门。

“把堵门的东西搬开!”

“出去救人!”

没人再问。

伤兵爬起来。

断臂的用肩顶。

瘸腿的用手扒。

还能动的全冲过去,搬石头,拖木梁,扯开门板。

内城东门本是他们最后的防线。

如今却被他们自己一点点打开。

轰隆一声。

堵门的半截梁木被推倒。

豁口出现。

几千残兵先冲出去。

随后是更多人。

他们没有阵型。

没有号令。

只有一股子憋了三天的狠劲。

“救将军!”

“杀白甲!”

“黄天当立!”

残军像一股混乱的泥石流,冲进外城废墟。

另一边。

太原城外。

张皓已经下船。

他脸色很白。

三天三夜的暴雨,耗掉的不只是信仰值。

还有他的全部精力。

但他没时间休息。

赵云牵着照夜玉狮子站在他旁边。

甘宁从吞天号跳下,腰间铜铃叮当乱响。

“主公,外城已经被轰平!”

“但白甲兵好像还没清干净!”

张皓抬头看向太原。

外城已经成了废墟。

断墙、焦木、碎石、泥坑,到处都是。

正常骑兵冲进去,马蹄还没跑开就得陷住。

赵云皱眉。

“主公,废墟太乱,大队骑兵进不去。”

张皓看见远处白甲兵正在围攻一处。

枪影闪动。

一束金芒。

一束银光。

张绣。

张任。

张皓眼神一冷。

“等不了了。”

他翻身上马。

那匹马通体赤红,鬃毛如火。

正是丘力居去年进献的神驹,燎原火。

赵云也上了照夜玉狮子。

一红一白两匹神驹,同时踏入废墟。

普通战马寸步难行的碎石泥坑,在它们蹄下却像平地。

燎原火跃过半截断墙。

照夜玉狮子踏着塌梁借力。

两骑一前一后,直冲战场中心。

路上不断有白甲兵扑来。

张皓抬手。

【裸衣冲阵。】

砰!

他身上旧道袍瞬间炸裂。

肌肉暴涨。

整个人从清瘦道士,变成了一尊披着雨水和泥点的猛兽。

张皓反手抓起一根断梁,当棍子抡出去。

三具白甲兵被直接砸飞。

赵云冲在前面。

枪尖如龙,专打头颅。

一枪一个。

没有多余动作。

一具白甲兵从废墟下突然窜出,利刃擦过赵云左肩。

血花飞溅。

赵云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张皓在后面抬手。

“治愈术。”

白光落下。

伤口瞬间合拢。

赵云回头看了张皓一眼。

张皓吼道:“看什么看?快杀!”

赵云眼神一亮。

“诺!”

有张皓这个变态奶妈在后面,他再无顾忌。

照夜玉狮子冲入尸群。

银枪翻飞。

白甲兵一片片倒下。

张皓紧随其后。

燎原火嘶鸣一声,前蹄踏碎一具尸兵面具。

张皓抡着断梁开路,硬生生砸出一条通道。

终于。

他看见了张绣和张任。

也看见了他们周围那些浑身带伤、还在拼命看啥白甲兵的太平道残兵。

很多人身上没有一块好肉。

有人肠子都用布条勒着。

有人半张脸被烧毁。

有人只剩一只手,还在用牙咬住刀柄往前撞。

张皓喉咙一堵。

他抬起右手。

信仰值面板闪了一下。

“治愈光环。”

白光炸开。

以张皓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
先是张绣。

他肩头翻开的伤口开始收拢。

半边甚至的烧伤开始结痂。

再是张任。

右臂红肿溃烂处迅速消退。

再是周围残兵。

烧伤结痂。

刀口闭合。

断骨归位。

那些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士兵,一个个猛地站稳。

有人摸着自己刚刚还流血不止的胸口,眼泪瞬间涌出来。

“大贤良师!”

“大贤良师来了!”

张皓没有回应。

他看向曹操。

曹操尸傀半截身子还被压在梁下。

几具白甲兵已经快要把断梁搬开。

它那张灰白的脸抬起来。

空洞的眼睛看着张皓。

然后,它忽然伸手,抓起旁边一把短剑。

剑尖对准自己的头颅。

张绣最先反应过来。

“它要自尽!”

他一步踏出,虎头金枪脱手而出。

铛!

枪杆砸在短剑上。

短剑飞了出去。

张任紧跟着冲上去,枪尖挑断曹操手腕筋骨。

虽然那具身体挑断筋骨不一定好使。

但试图自尽的动作还是被破坏了。

张绣扑上去,膝盖压住曹操胸口,双手死死按住它的两条胳膊。

“想死?”

“问过老子没有?”

曹操尸傀张开嘴。

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
不像曹操。

更像无数死人挤在一起喘气。

“张……角……”

张皓走到它面前,低头看着它。

“孟德兄。”

“又见面了。”

曹操尸傀的眼珠微微转动。

那眼神里没有活气。

张皓忽然笑了。

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。

“你居然还有意识?看来左慈真把你当宝贝。”

“那贫道就更不能让你碎了。”

这时。

身后喊杀声大起。

五千骑兵终于赶到外围。

外城都是被炮轰平了的废墟,马跑得没人开,所以他们都是下马炮进城的。

面对大量白甲兵,他们取下手雷。

“投!”

一排手雷飞入白甲兵群。

轰轰轰轰!

碎片横扫。

头颅破裂。

白甲兵成片倒下。

第二轮。

第三轮。

紧接着,甘宁带着三万水兵从河岸方向杀入。

他浑身湿透,五彩羽毛耷拉在脑袋边,狼狈得像只落汤鸡。

可他兴奋得满脸通红。

“张绣!”

“老子来得不算晚吧!”

张绣压着曹操,抬头骂道:

“再晚点你就能吃席了!”

甘宁哈哈大笑。

“那不行!”

“你欠老子三坛红薯烧还没还呢!”

水兵们持刀盾、长矛、手雷,沿废墟推进。

外面手雷洗地。

张皓治愈光环撑住内圈。

在治愈光环之下,张绣的残军谁都别想轻易死掉。

里面的人杀不死,外面几万大军手雷洗地。

白甲兵再凶,也扛不住这样的围剿。

一个时辰后。

最后一具白甲兵被赵云一枪刺碎头颅。

太原废墟终于安静下来。

只剩风声。

水声。

张绣和张任押着曹操尸傀,来到张皓面前。

两人同时跪下。

张绣低着头。

“主公。”

“末将有罪。”

张任跪得更低。

“主公,此战皆因末将贪功冒进,识敌不明,致使大军折损惨重。”

“请主公治罪。”

周围残兵也纷纷跪下。

一片泥水中,全是低垂的头颅。

张皓看着他们。

看着张绣烧烂的甲。

看着张任手中乱掉的长枪。

看着那些少了胳膊、少了腿,却还硬撑着跪下的士兵。

他沉默很久。

然后弯腰,把张绣扶了起来。

又把张任扶了起来。

“洛阳一战。”

“贫道丢了五十四门炮。”

“死了一千七百多个弟兄。”

“若不是童渊先生以命相救,贫道也已经死在左慈手里。”

张绣怔住。

张任也怔住。

师父死了?!!!

张皓声音很平。

“这一战是贫道拍板打的。”

“并州是贫道让你们来的。”

“白甲兵的情报不足,是贫道的错。”

“左慈邪术的底细没摸清,也是贫道的错。”

“你们能在这种局面下撑到现在,还抓住了曹操。”

“已经很好。”

张任嘴唇动了动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张皓打断他。

“没有可是。”

他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曹操尸傀。

那张脸,曾经在邺城城下被数百支箭射穿。

那个人,死前说过一句话。

臣曹操,前来赴死。

如今左慈把他的尸体挖出来,做成傀儡,用来骗天下人。

张皓眼神慢慢冷下去。

“左慈不是说他能起死回生么?”

“好。”

“贫道就让天下人都看看。”

“他所谓的起死回生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
他此前说过。

他要在立国大典上。

演一出大戏。

现在,戏台有了。

戏子也有了。

张皓看着曹操尸傀,一字一句道:

“把它带回黄天城。”

“贫道要让它陪我们演一出大戏。”

张绣和张任对视一眼。

甘宁也收起了笑。

赵云握紧长枪,站在张皓身侧。

张皓抬头,看向西南方向。

那里是洛阳。

那里有白雾。

那里有左慈。

那里还有无数正在被骗去送死的百姓。

张皓轻声道:

“这会是太平道最后一次流血!“

“以后。”

“绝对不会了。”

风从太原废墟上吹过。

黄天大旗在断墙之上展开。

旗面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
像一团重新燃起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