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良立在客栈阁楼,手扶栏杆,凝望着远处层云叠嶂,久久不语。
楼下百姓的议论声如潮水般翻涌上来。
“真期待赵公子与那位创世大帝会是何等交锋!”
“赵公子本就是神仙般的人物,那创世大帝敢称大帝,想来也绝非寻常之辈。”
“管他谁胜谁负,我辈能亲眼见此盛景,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!”
话音落,张良指节微微收紧。
这些人将仙人相争视作一场热闹,如同观斗鸡、赏蹴鞠,只图一时新鲜刺激。
他本该欣喜。
赵听澜,暴君之子,天幕之上风光无两的仙人,终于有人能与之抗衡。
创世大帝,单听名号便知绝非善类。
神仙相斗,最好两败俱伤,最好同归于尽,最好......
张良闭了闭眼。
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天幕中的身影。
少年立于万众瞩目之下,永远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笑,不卑不亢,仿佛万事尽在掌握。
像极了一个人。
不对。
张良猛地睁眼,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心口一震。
他在想什么?赵听澜是赵听澜,阿澜是阿澜。
一个是仇人之血、仙人之姿、搅动天下的大人物。
一个不过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野小子,除了嘴皮子利落、会些旁门左道的功夫,还有什么?
可那些所谓的旁门左道......
张良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如今他气力胜过往昔三倍有余,夜色中可辨百步之外的叶脉,偶尔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方圆十丈内的人影动静。
这岂是寻常功法所能造就?
阿澜只说是神秘人所授。
会是仙人吗?
张良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纷乱思绪。
无论如何,创世大帝现世,本就是好事。
他该高兴,该期待,该冷眼旁观,坐等赵听澜覆灭。可心口却像堵着一团沉雾,闷钝滞涩,说不清道不明。
他竟不想赵听澜出事。
这个念头如毒蛇般悄然窜出,狠狠咬了张良一口。
不想赵听澜出事?
赵听澜?那仇人的儿子?那天幕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、令天下人趋之若鹜的仙人?
自己为何会生出这般心思?
张良脑中乱作一团,想起天幕里,赵听澜伴在“张良”身侧的模样,仙人所言的结拜兄弟,将仇人之子视作至亲的荒唐光景。
彼时只觉荒诞不经。
此刻......
他却忽然觉得,那荒唐或许并非毫无缘由。
“张子房,你究竟在想什么?”男人低声自语,语气带着几分恼意:“你疯了不成?”
他用力摇头,试图将这些杂念尽数甩开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慵懒的哈欠。
“你还在看呢?”
“看什么呢?云有什么好看的?又不会下钱。”
张良还没来得及说话,赵听澜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,边走边摆手:“我回房继续睡了,明天还要赶路呢,你也别站成望夫石了。”
“......”
张良下意识伸手,一把揪住了对方的后脖颈。
衣领被拽住,少年脚步一踉跄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
“诶诶诶!”
“你干嘛?谋杀啊?”
张良没有松手,就那样拎着她,像拎着一只不肯安分的猫。
“你......”他张了张口,一时竟语塞。
你到底是谁?
你与赵听澜是什么关系?
你传给我的功法,究竟是什么来路?
千头万绪堵在喉间,张良竟一时不知从何问起。
赵听澜被他揪着后脖颈,也不挣扎,就那么歪着头看他,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玩味。
“咋了?被天幕吓傻了?还是被那些百姓的话刺激到了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楼下那些啊。”她努了努嘴,“什么赵公子大战创世大帝,什么神仙打架凡人看热闹,你是不是在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赵听澜啊。”少年理所当然地说。
“……”
话音刚落,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差点跳起来,“谁、谁担心他了?!”
见此,赵听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那你拉着我干嘛?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倾诉心事呢。”
张良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。
“我不是要跟你说那个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移向别处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我是想问阿澜你......那个功法后面的部分,现在能教我吗?”
赵听澜眨了眨眼。
“前面的我练完了。”张良补充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感觉打坐引气已瓶颈,接下来该学什么?”
“继续打坐调息,戒骄戒躁,勿要心浮气躁。”赵听澜只丢下这一句,便转身回房补觉去了。
想不通的事,便暂且搁置。
先摒除杂念,沉下心性。
张良此刻已至炼气后期,此境最大的敌手,从来不是旁人,而是自己。
凡人初触灵气,最易被突增的力量迷了心智,难关便在日复一日打坐的枯燥与孤寂。若急于求成,极易导致真气逆行紊乱,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。
若想成功筑基,必先经历道心之问。
这也是修仙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分水岭,根基需稳如磐石,过程却极尽煎熬。
道心之衰,会将此生最深的遗憾、最沉的恐惧尽数化入幻境,道心不坚者,终将困死于自己的心魔之中。
话落下,张良看着少年紧闭的房门,一时竟没回过神来。
风掠过阁楼,卷起几片碎云,也吹得心头那点焦躁愈发明显。
继续打坐...不要心浮气躁。
站立良久,男人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转身回到房间。
门扉轻合,隔绝了楼下的喧嚣。
张良盘膝坐于榻上,依着功法口诀凝神调息,试图以打坐平复翻涌的心绪,将那些关于身份、关于未来、关于莫名心绪的杂念,都一一压入心底。
而隔壁房中,赵听澜在确定张良已经安坐修行后,随意往榻上一倒,不多时便沉沉睡死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