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四十五分,苏州老城区,林晚母亲的娘家。
这是一栋临河的白墙黛瓦小院,典型的江南民居,门口挂着两只褪色的红灯笼,门楣上“林宅”两个木刻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。院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,地上落着枯叶,一派深秋萧瑟的景象。自从林晚的父亲林国栋中风昏迷后,这院子就只剩下保姆王阿姨一个人住着,守着这个曾经热闹的家。
王阿姨今年六十二岁,在林家做了三十年保姆,从林晚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,一直到她嫁人、离家。她把林晚当自己女儿疼,把林国栋当自家长辈敬。这三年,她每天打扫院子,修剪花草,照顾那些林国栋生前最爱的兰花,等着有一天老爷子能醒过来,回家看看。
今天上午,她照例去菜市场买菜,回来时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没有寄件人信息,收件人处打印着“林宅王阿姨转交林国栋先生亲启”。她以为是广告,本想扔掉,但文件袋沉甸甸的,摸起来像是一本书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进了屋。
文件袋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。王阿姨拿来剪刀,小心剪开。里面是一本厚厚的、黑色皮面的日记本,以及一封信。信是打印的,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王阿姨您好,这本日记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托我转交给林国栋先生的。他说,这是关于他女儿林晚的一些真相,希望林先生能看一看。因为林先生目前不便,麻烦您代为保管,或转交林晚女士。事关重大,请务必重视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王阿姨的心咯噔一下。她拿起那本日记本,黑色皮面很新,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像是被人经常翻阅。她翻开第一页,是娟秀的、熟悉的字迹——是林晚的字。
“2019年3月12日,晴。今天又梦见那个孩子了。梦里他喊我妈妈,问我为什么不要他。我哭醒了,枕巾湿了一大片。沉舟睡得很沉,我没吵醒他。有些痛,只能自己咽。”
王阿姨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继续翻。
“2019年5月8日,阴。去医院复查,医生说**恢复得不错,但再怀孕的几率很低。我没告诉沉舟,怕他失望。他那么喜欢孩子,当年知道我怀孕时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是我没用,没保住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2019年8月15日,雨。今天在商场看见一对母女,小姑娘大概四五岁,扎着羊角辫,抱着妈妈的腿撒娇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直到售货员问我需要什么。我摇摇头,走了。走出商场时,雨下得很大,我没打伞,就那样在雨里走。路人看我像看疯子。也许我真的是疯了。”
“2020年1月3日,雪。沉舟又出差了,去新加坡,说一周后回来。我一个人在家,把儿童房的门打开了。里面还保持着我怀孕时的样子,小床,小衣服,小玩具。我坐在小床边,抱着那个没送出去的泰迪熊,坐了一夜。天亮时,雪停了,我的眼泪也停了。”
“2020年6月18日,晴。去看了心理医生。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,建议我住院治疗。我拒绝了。我不能住院,不能让沉舟知道我已经病得这么重。他是我的天,我不能成为他的负担。”
“2021年2月14日,情人节。沉舟送了我一条钻石项链,很贵,但我没戴。他问我怎么了,我说累了。其实我是想起了三年前的情人节,那时我刚怀孕,他抱着我,在耳边说‘晚晚,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’。现在,只剩我一个人记得。”
“2021年8月23日,阴。今天是他生日。我订了蛋糕,做了他爱吃的菜,但他没回来。打电话,他说在开会。我在餐厅等到十一点,蛋糕上的蜡烛化成了泪。最后我一个人吃了蛋糕,很甜,甜得发苦。”
“2022年3月5日,风很大。在健身房认识了周教练。他教我练瑜伽,说能缓解焦虑。他的手很稳,扶着我时,我能感觉到温度。我是不是很贱?明明有丈夫,却贪恋别的男人的温度。”
“2022年5月20日,晴。和周教练去了郊区的一家民宿。他说那里很安静,适合散心。我们住了一晚,分房睡的,但凌晨时我做了噩梦,他过来陪我。我们什么也没做,只是聊天,聊到天亮。他说,晚晚,你太苦了,该对自己好一点。我哭了,靠在他肩上。那一刻,我忘记了我是陆太太,只记得我是个女人,一个需要温暖的女人。”
“2022年6月12日,雨。沉舟发现了。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,但他今天早上看着我,眼神很冷,说‘晚晚,你让我失望’。我没解释,没什么好解释的。是我错了,我背叛了婚姻,背叛了他。但他不知道,这段婚姻早就背叛我了——从他第一次夜不归宿,从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,从他看我时越来越冷的眼神。”
“2022年7月8日,闷热。和周教练去了杭州,在西湖边散步。他牵了我的手,我没拒绝。我知道这样不对,但我太需要一点温暖了,哪怕只是假象。我们在酒店住了一晚,这次没分房。早晨醒来时,我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,忽然觉得恶心——不是恶心他,是恶心我自己。我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女人。”
“2022年8月15日,雷雨。父亲中风了。我在医院守了三天,沉舟只来了一次,待了半小时就走了。周教练发消息问我在哪,我没回。我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。这段荒唐的关系,该结束了。我要照顾父亲,要撑起这个家,不能再任性了。”
“2022年9月3日,阴。沉舟提出了离婚。他说他累了,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。我没反对,只说给我点时间。其实我是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机会,等父亲病情稳定,等我……做好一无所有的准备。”
“2022年10月28日,晴。今天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,里面是马尔代夫的照片——沉舟和一个年轻女孩,笑得那么开心。原来他早就有人了,原来我的痛苦、我的挣扎、我的背叛,在他眼里都是笑话。也好,这样离婚时,我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。”
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。
王阿姨合上日记本,手抖得厉害。她坐在客厅的老旧藤椅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她认识林晚三十年,从那个扎着羊角辫、会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女孩,到后来亭亭玉立、嫁入豪门的陆太太,再到这几年越来越沉默、越来越消瘦的女人。她知道林晚苦,知道她失去了孩子,知道她父亲中风,知道她婚姻不如意。但她不知道,林晚心里藏着这么多痛,这么多绝望。
那些日记里的字字句句,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
可她也觉得不对劲。
林晚是她看着长大的,那孩子心思重,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,很少写日记。而且日记本太新了,虽然故意做旧,但皮面的味道还是新的。字迹是像林晚的,但有些笔画的转折处,生硬了些,像在模仿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如果这真是林晚的日记,记录了她出轨、痛苦、挣扎的真相,那寄给她父亲是什么意思?让一个昏迷的老人看看女儿有多不堪?这太残忍了。
除非……这不是林晚的日记。
是有人伪造的,要陷害她。
王阿姨猛地站起来,抓起手机,想给林晚打电话。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又停住了。
万一……万一是真的呢?
万一是林晚真的出轨了,真的痛苦,真的写了这些日记,现在被人拿来作证据?
她这个电话打过去,等于逼林晚承认或否认。如果林晚否认,但日记是真的,她这个看着林晚长大的阿姨,该如何面对?如果林晚承认……那她又该如何安慰?
王阿姨握着手机,在寂静的客厅里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最终,她还是拨通了林晚的电话。
下午两点十分,紫玉山庄17号别墅。
林晚刚洗完澡,正在吹头发。手机响起时,她看了一眼,是王阿姨。她立刻接起。
“王阿姨?”
“晚晚……”王阿姨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哭腔,“家里……家里收到了一个包裹,是……是你的日记本。还有一封信,说是关于你的真相……”
林晚的手僵住了。
吹风机还在呜呜作响,热风吹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,但她感觉不到温度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一下,一下,沉重得像要砸碎肋骨。
“日记本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什么日记?”
“黑色皮面的,里面……里面写了很多事。”王阿姨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流产后的痛苦,你看心理医生,你和……和一个周教练的事,还有……你看到沉舟在马尔代夫的照片……”
林晚闭上眼睛。
果然。
陆沉舟的第二波攻击,来了。
AI照片不够,还要伪造日记。把她塑造成一个因失去孩子而抑郁、因婚姻不幸而出轨、最终“背叛婚姻”的疯女人。然后把这份“证据”,寄给她父亲——那个昏迷不醒、无法为她辩驳的老人。
狠。
太狠了。
“王阿姨,”林晚深吸一口气,声音尽量放柔,“您别急,慢慢说。日记本您现在在哪?”
“在我这儿,我没给别人看。”王阿姨哭着说,“晚晚,你跟阿姨说实话,那些……那些是真的吗?你真的……真的做了那些事?”
“没有。”林晚斩钉截铁,“王阿姨,我从来没有写过日记。那是伪造的,是有人要陷害我。”
电话那头,王阿姨的哭声停了,只剩下压抑的抽泣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孩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可是字迹……字迹太像了,我差点就信了……”
“字迹可以模仿。”林晚说,“王阿姨,您现在听我说。那本日记是假的,是有人要在我今天下午开发布会之前,彻底毁掉我的名声。您别怕,也别告诉任何人。日记本您收好,我马上让苏瑾律师过去取。在她到之前,谁敲门都别开,谁来电话都别接,好吗?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王阿姨连声应道,“晚晚,你也要小心。那些人……那些人太坏了,连这种缺德事都做得出来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轻声说,“王阿姨,谢谢您相信我。等我处理完这件事,就回去看您。”
挂了电话,林晚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湿发贴在脸颊上,冰凉。但她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胸腔里有一把火在烧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。
陆沉舟。
你真是……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。
手机再次震动,是苏瑾。
“晚晚,王阿姨给我打电话了。”苏瑾的声音很急,“日记本的事我知道了。我现在马上过去苏州,大概两小时到。在拿到日记本之前,你千万不要有任何动作。那是重要证据,我们可以做笔迹鉴定,证明是伪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静,“苏瑾,你拿到日记本后,立刻扫描发给我。另外,联系阿九,让他做数字鉴定——日记本的纸张、墨水、甚至装订线,都可以做技术分析,确定生产时间和来源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瑾顿了顿,“晚晚,你还好吗?”
“我很好。”林晚说,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好得不能再好。陆沉舟越是这样,我越要赢。而且,要赢得漂亮。”
挂了电话,她走到窗前,看着隔壁16号别墅。
白露的保时捷不在车库里,她应该是去医院了。刚才许薇发消息说,白露主动联系,愿意作证。这是个好消息,但还不够。
她需要更多的牌。
更多的,能一击致命的牌。
手机在手里震动,是加密群的消息。
阿九:【已锁定日记本伪造者的IP,是上海一家专门做古籍修复和仿制的工作室。工作室负责人叫赵明,五十六岁,擅长模仿各种笔迹。他昨天接待了一个神秘客户,要求模仿林晚的笔迹,伪造一本跨度三年的日记。客户预付了五十万定金,事成后再付五十万。】
周墨:【澜海股价暂时企稳,跌幅收窄至3.8%。但刚才有一笔大单卖出,是陆沉舟通过券商减持的,约2%的股份,套现十亿。他应该是在筹集现金,应对下午可能出现的局面。】
许薇:【白露已经在来紫玉山庄的路上,她母亲病情暂时稳定。她说愿意在发布会上作证,指认陆沉舟操控她、陷害她父亲。但她有个条件——要确保她父母的安全,以及她父亲案子的重审。】
陈烬:【已抵达苏黎世警局,刘长明暂时被拘押。文件箱已做初步检查,里面除了锦绣家园事故的真相文件,还有一份林国栋2007年住院时被胁迫签字的视频——是刘长明偷偷录的,作为自保的证据。视频显示,林国栋当时被注射了镇静剂,神志不清,刘长明和律师逼他签了授权书。这是关键证据。】
秦知遥:【陆的心理画像再次更新:他选择在此时寄出伪造日记,说明他已经进入“全面歼灭”阶段。他不只要毁掉林晚的名誉,还要摧毁她的精神支柱(父亲),让她彻底孤立无援。下午的发布会,他可能会抛出更多“证据”,甚至可能安排“证人”出场。但他越急,破绽越多。】
林晚一条条看完,在群里回复:
【苏瑾正在去苏州取日记本,两小时后到。阿九,继续追查那个赵明,找到他和陆沉舟的直接关联。周墨,监控陆的资金流向,如果他大量套现,可能会跑路。许薇,接待好白露,确保她安全。陈烬,尽快把视频证据传回来,下午发布会要用。】
发完,她放下手机,走到梳妆台前坐下。
镜子里的女人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但眼神平静,坚定,像结了冰的湖。
她拿起梳子,慢慢梳理湿发。
一下,一下,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梳理自己的情绪,梳理这场战争的脉络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距离下午三点的发布会,还有四十五分钟。
而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准备好迎接陆沉舟所有的攻击。
也准备好,给他致命的反击。
她放下梳子,拿起那枚婚戒,戴在左手无名指上。
白金素圈,冰凉。
就像这场婚姻,看似光洁,内里早已冰冷刺骨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轻声说:
“陆沉舟,这是你送我的第二份礼物。”
“我会好好收着。”
“等下午,在所有人面前,拆给你看。”
她站起身,换上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,化上淡妆,涂上正红色的口红。
然后,她走出卧室,走下楼梯。
苏瑾在客厅等她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脸色凝重。
“晚晚,”她说,“刚收到消息,陆沉舟那边增加了二十个保镖,发布会现场会严控媒体。而且……他邀请了林氏集团的一些老股东,还有你父亲当年的几个老朋友。”
林晚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“他在逼宫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想让那些看着我长大、看着我父亲打拼的老人,亲眼看看林家的女儿有多‘不堪’。想让他们彻底对我失望,对他‘同情’,从而在后续的股权斗争中站在他那边。”
“你还要去吗?”苏瑾看着她。
“去。”林晚走到玄关,换上高跟鞋,“为什么不去?他既然请了观众,我就演一场好戏给他看。”
她推开门,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门外,车已经备好。
她坐进后座,苏瑾坐在她身边。
车子驶出紫玉山庄,驶向澜海集团总部。
驶向那个,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战场。
后视镜里,17号别墅越来越远。
而那本黑色的日记本,正从苏州老城,飞向北京。
像一颗已经点燃引线的炸弹。
倒计时,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