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侯却只是端着酒樽,神情冷淡地听着,不置可否。
待到宴席结束,方询连忙凑上前去,继续大献殷勤:“下官已为长乐侯准备了清幽的住处……”
不料话未说完,就被长乐侯淡淡地拒绝了:“不必了。我自有住的地方。”
方询先是一愣,而后便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。
只见长乐侯先前乘坐的那尊沉香木轿辇,竟毫无征兆地飞至半空。
紧接着,一阵阵机括运转之声绵延不绝,随着辇车内部的机关疯狂舒展、扩张。不过顷刻之间,那原本只供一人乘坐的轿辇,竟化作了一座悬于半空的庞大府邸!
府邸的面积,竟比下方的整个县衙还要大上几分。
在一众侍女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,长乐侯足踏虚空,进入其中。
随后,“轰隆”一声,空中府邸的大门严丝合缝地紧闭起来。
仰着脖子站在下方的方询张了张嘴,哑口无言。
“原来那轿撵会飞啊,那进城的时候还非得用灵兽托着在地上慢慢走?岂不是脱裤子放屁,多此一举。”远远瞧见县衙上空轿辇化作府邸的李顺,忍不住摇了摇头,在心底如此腹诽道。
长乐候的到来,对于李顺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。
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蟄伏着,等待冷山尊封印的解除,以及方寸新空间的开辟。
然而,冷山县令方询,却是陷入了某种特别的煎熬之中。
“今日……长乐侯也没有出门么?”县衙书房内,方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“回堂尊,自打来的那天起,长乐侯她就没有出来过。”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情不佳,县尉程易殊小心翼翼地回答道。
方询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长乐侯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庞,仿佛又在他面前一闪而过。
自从立下了生擒熊烬的大功之后,方询就过上了一段愉悦而满足的生活。
功劳虽不是他一人独享,他却也在师尊的照拂运作下,爵升九等五大夫、官封左相府户曹令史。
只需等审批程序走完,最迟明年开春便可进京赴职。
真可谓一步登天。
原本方询已经很满足了。
不过,在见到莫名而来的长乐候后,方询那颗原本平稳沉寂的心,不知为何再度猛烈跳动起来。
长乐侯跟自己,一个男未婚、一个女未嫁。
若是他能施展手段取得长乐侯的芳心……
虽然明知道他们之间身份地位犹如云泥之别,差距巨大。
但,假如呢?
这等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,便再也按捺不住。
“事在人为!”
“我方询也是师承名家,论才情智谋,也不弱于天下英豪。”
而想到一旦娶了长乐侯之后所能带来的种种好处,方询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起来。
先不提第二十等候爵在大乾的崇高地位。
单说长乐侯本身盘根错节的人脉,对于任何一个官员来说,都是足以逆天改命的大造化。
长乐侯乃是昔年胥国皇室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血脉。
当年胥王投降归乾后,其旧日属臣也一并归入大乾。
历经五百多年的岁月更迭,这批人早已经在朝中根深叶茂,其触角遍布大乾官场的各个角落。
“哪怕无法缔结良缘,能借此机会跟长乐候打好关系也是好的。千载难逢之良机啊!”方询越想,心中的那团火便烧得越是炙热。
他忽地想到了那日初见时,长乐侯头上戴着的那枚素色木簪。
其上似乎隐秘地雕刻着古剑剑首的图案。
“莫非她喜欢这玩意?”
方询心中一动,看向了身旁的程易殊。
“县衙府库里,可有卖相好看的剑?”
“剑?”程易殊当场愣住。
“这玩意,不能劈砍、不能作兵器,只能作装饰用。府库怎会常备?”
这个答案倒也在方询意料之中,他开口道:“那你帮我去县里……”
话刚出口,他忽地一顿,眼神微闪:“罢了,本官亲自去!”
语毕,急匆匆地推门离去。
看着方询那猴急远去的背影,向来在对方面前表现得毕恭毕敬的程易殊,却缓缓直起了腰板。冷哼一声,眼神里竟露出一丝鄙夷跟嘲讽。
第二天,方询寻了个由头拜见长乐侯,并献上了自己连夜在全县搜罗来的两柄宝剑。
一柄剑身碧绿如玉,一柄则是寒光耀人。
长乐侯坐在榻上,看着面前这两把剑,神情竟有些恍惚,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。
“你可知,何为剑?”
方询愣了愣,随后支支吾吾地揣测道:“应是某种礼器?”
听到这个答案,长乐侯那双好看的眼眸轻轻扫了一眼方询,也看不清其中蕴含着怎样的情绪。
片刻后,她收回目光,继续清冷地说道:“昔年,胥国乃是天下第一铸剑之地。而胥国王室,更是天下第一的铸剑家族。天下十大名剑,有七柄皆是出自其手……”
方询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等秘辛,而见到长乐侯竟然愿意跟自己分享,他心中愈发振奋,以为自己投其所好走对了路子。
长乐侯伸出那截冷白如雪的手腕,凌空一摄。场中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剑霎时落入她的掌心。
“剑,并非是什么礼器。”
她原本慵懒的语气忽地一变,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机:“而是百兵之君、杀伐重器!”
话音未落,她目露寒光,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,猛地朝着方询的胸口狠狠刺去。
而方询竟也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,只是瞪大了眼睛,任由那锋锐的长剑狠狠没入自己的胸膛。
然而……
并没有出现利刃穿胸、鲜血四溅的惨烈场景。
就在那凶器刺入方询胸口的瞬间,原本寒芒四射、锋锐无匹的剑身,竟然在刹那间如脆弱的琉璃般,散作无数璀璨的光点、彻底破碎开来!
在场的二人对这诡异的一幕,都并未感到丝毫意外。
毕竟,在大乾,“剑不可伤人”乃是众所皆知的常识。
长乐侯面无表情地将只剩剑柄的残剑抽出。随着她的动作,那散落半空的点点星芒重新汇聚,剑身竟又完好无损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。
“曾是……曾是……”
长乐侯看着手中毫发无伤的长剑,眼底涌起一股无法化开的极致落寞,低声喃喃自语道。
方询瞧见这一幕,本能地觉得一阵心痛,正欲开口宽慰。
却不想长乐候已是直接下了逐客令。
方询满腹的草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,只得无奈地拱手拜别。
等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了下方的县衙,却见自己的心腹吴旷,一脸焦急与惶恐地在书房外来回踱步等候着自己。
“出了什么事,如此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?”方询整理了一下官服,不紧不慢地沉声问道。
吴旷赶紧凑过身来,压低了声音:“堂尊……玉娘,玉娘她回来了!”
方询瞳孔骤然一缩。
而吴旷接下来的话,更是让他犹如遭受五雷轰顶,睚眦欲裂。
“而且……她还挺着个大肚子,在县衙门口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