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生满月后的第一天,黄家斜回公司上班了。他出门的时候,站在婴儿床旁边看了很久。花生还在睡,闭着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小手握成拳头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。他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脸,又怕吵醒她,手停在半空中,缩了回去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五分钟,十分钟,十五分钟。邱莹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催他。她知道他舍不得。他舍不得这个小小的、软软的、香香的女儿。他舍不得她的笑,舍不得她的哭,舍不得她握着他手指时那种紧得让人心颤的力度。他站了二十分钟,然后转过身,走到门口,换鞋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午想吃什么?我让人送回来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做。”
“你别累着。花生睡了你就休息。别干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了。邱莹莹站在门口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哒、哒、哒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她转过身,走到婴儿床边,看着花生。花生还在睡,闭着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小手握成拳头。她伸出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小肩膀。花生动了动嘴巴,像是在做梦吃东西。邱莹莹笑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花生一天一天地长大。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她会抬头了,会翻身了,会坐了,会爬了。她第一次抬头的时候,黄家斜激动得差点哭了。他趴在地上,跟她脸对脸,说“花生,你真厉害”。花生看着他,笑了。没有牙的嘴咧得大大的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伸出手,帮她擦口水,她又笑了,他又擦,她又笑。两个人在地板上玩了一个下午,一个笑,一个擦,一个流口水,一个擦口水。邱莹莹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,笑了。
花生第一次翻身的时候,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。黄家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,花生躺在地毯上,手舞足蹈地玩着。邱莹莹去厨房倒水,回来的时候,看到花生翻了个身,趴在地毯上,抬起头,四处张望。她愣住了。“家斜!家斜!花生翻身了!”黄家斜从沙发上弹起来,差点摔到地上。他冲到地毯前,趴下来,看着花生。
“花生,你再翻一个。”花生看着他,笑了。她没有再翻,她只是笑。没有牙的嘴咧得大大的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把她抱起来,举到空中。花生咯咯地笑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花生第一次坐起来的时候,是在一个晚上。她坐在婴儿床里,抓着栏杆,摇摇晃晃的,像一颗在风中摇摆的小草。黄家斜站在床边,手伸在她背后,随时准备接住她。她坐了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她累了,倒下去,砸在他的手心里。他把她扶起来,她又坐。坐了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又倒了,又扶起来。反反复复,坐了一整个晚上。她不累,他累了。他的手酸了,胳膊酸了,腰也酸了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她每坐一次,他就扶一次。她每倒一次,他就接一次。她每笑一次,他就跟着笑一次。邱莹莹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笑了。
花生第一次爬的时候,是在一个周末的早上。她趴在地毯上,手撑着地,屁股撅起来,往前拱了一下。没动。又拱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她急了,嘴巴一撇,要哭。黄家斜趴在她旁边,给她做示范。他趴在地上,手撑着地,膝盖跪着,往前爬了一步。花生看着他,眼睛亮了。她也学着他的样子,手撑着地,膝盖跪着,往前拱了一下。动了。她往前爬了一步。她愣住了,回过头,看着黄家斜。他笑了,她也笑了。她又往前爬了一步,又一步,又一步。她爬到了他面前,伸出手,抓着他的鼻子。他笑了,她也笑了。她坐在他面前,手抓着他的鼻子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。他听不懂,但他点头。她说一句,他点一下头。她说一句,他点一下头。她高兴了,松开他的鼻子,拍着手,咯咯地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他看着那两颗星星,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片废墟,想起了那个攥着他纽扣的小女孩,想起了那双大大的、亮亮的、像两颗星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跟花生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花生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,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。黄家斜下班回来,推开门,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。花生坐在地毯上玩积木,邱莹莹坐在旁边陪着她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说“花生,爸爸回来了”。花生抬起头,看着他,嘴巴张了张,发出了一个声音:“ba——”他愣住了。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花生看着他,又张了张嘴:“ba——ba——”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她抱起来,举到空中。花生咯咯地笑了。她看着他脸上的泪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很细,指甲很软。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,像一片羽毛,像一朵云,像一个梦。
“爸爸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他哭着笑了。
邱莹莹站在旁边,也哭了。她走过来,抱住他们两个人。花生被夹在中间,不舒服了,挣扎了一下。两个人赶紧松开,怕弄疼她。花生看着他们两个,一个哭,一个笑,脸上都是泪。她也笑了。没有牙的嘴咧得大大的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她伸出手,抓着他俩的鼻子。一人抓一个,抓得紧紧的,像在说:你们都是我的。谁也不许跑。
花生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,是在一个周末的早上。邱莹莹还在睡觉,花生醒了,趴在她旁边,手拍着她的脸。“ma——ma——”邱莹莹睁开眼睛,看着女儿。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“ma——ma——”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把花生抱进怀里。花生趴在她胸口,手抓着她的头发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。她听不懂,但她点头。她说一句,点一下头。她说一句,点一下头。花生高兴了,松开她的头发,拍着手,咯咯地笑。黄家斜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,笑了。
花生一岁的时候,学会了走路。她扶着沙发,一步一步地挪。挪到左边,再挪到右边。挪到东边,再挪到西边。她像一只小企鹅,摇摇摆摆的,但很稳。她不需要人扶,不需要人牵,不需要人在旁边说“小心”。她自己走,自己摔,自己爬起来。摔了不哭,爬起来继续走。走到东边,走到西边,走到她想去的地方。她走到婴儿床边,抓着栏杆,踮起脚尖,看着里面的布娃娃。她伸出手,把布娃娃拿出来,抱在怀里。她转过身,走到黄家斜面前,把布娃娃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她又拿回去。她抱着布娃娃,走到邱莹莹面前,把布娃娃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她又拿回去。她抱着布娃娃,走到门口,站在那里,回过头,看着他们。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,像一朵在春天盛开的花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黄家斜看着那两颗星星,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片废墟,想起了那个攥着他纽扣的小女孩,想起了那双大大的、亮亮的、像两颗星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跟花生的眼睛一模一样。他伸出手,把花生抱起来。花生趴在他的肩膀上,手抓着他的耳朵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。他听不懂,但他点头。她说一句,点一下头。她说一句,点一下头。她高兴了,松开他的耳朵,拍着手,咯咯地笑。他笑了。邱莹莹站在旁边,也笑了。
花生两岁的时候,学会了说话。她会说很多词了。爸爸、妈妈、爷爷、奶奶、姥姥、舅舅、花、草、树、云、星星、月亮、太阳、鱼、虾、猫、狗、鸟。她每天都有新词蹦出来,像一颗一颗的爆米花,噼里啪啦的,停不下来。黄家斜每天下班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问她:“花生,今天学了什么新词?”花生想了想,说:“星星。”“星星?你会说星星了?”“星星。”她指着天空,“星星。亮亮。”“还有呢?”“月亮。弯弯。像香蕉。”她指着天空,“月亮。香蕉。”黄家斜笑了。他把她抱起来,举到空中。花生咯咯地笑了。她伸出手,指着天空:“爸爸,星星。”“嗯。星星。”“爸爸,月亮。”“嗯。月亮。”“爸爸,花生。”“嗯。花生。”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:“爸爸,莹莹。”他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“莹莹。”她指着邱莹莹,“妈妈,莹莹。”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走过来,抱住花生。“花生,你怎么知道妈妈叫莹莹?”“爸爸说的。爸爸说,莹莹,好看。星星,好看。月亮,好看。莹莹,最好看。”黄家斜的耳朵红了。他转过身,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。但窗户上倒映着他的脸,耳朵红得像着了火。邱莹莹笑了。她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了他。
“黄家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当着花生的面,说我好看?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花生说的。”
“花生记错了。”
“花生不会记错。她记性很好。像你。”
“像我?”
“嗯。你记性好。什么都记得。第1天,第7天,第30天,第100天,第365天,第521天,第585天,第730天。每一天都记得。”
他的耳朵更红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“莹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好看。比星星好看。比月亮好看。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哭着笑了。花生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也笑了。她走过来,抱住了两个人的腿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月光下,像一幅画。
花生三岁的时候,上了幼儿园。第一天,黄家斜请了半天假,送她去幼儿园。他牵着她的手,走进校园。校园很大,有很多树,很多花,很多滑梯和秋千。花生看着那些滑梯和秋千,眼睛亮了。她松开他的手,跑向滑梯。他跟在后面,怕她摔了。她爬上滑梯,滑下来,咯咯地笑。她又爬上滑梯,又滑下来,又咯咯地笑。她爬了十次,滑了十次,笑了十次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,也笑了。
“爸爸,你走吧。”她忽然说。
他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你走吧。我在这里玩。”她指着滑梯,“有滑梯。有秋千。有小朋友。我不怕。”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他蹲下来,抱了抱她。“花生,爸爸走了。下午来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松开他,跑向了滑梯。
他站起来,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她爬上滑梯,滑下来,爬起来,又爬上去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看他,没有哭。她只是玩,笑着玩,开心地玩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走到校门口,他又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她还在滑梯上,滑下来,爬起来,又爬上去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头发照得金灿灿的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他看着那两颗星星,笑了。他走出了校门,上了车,坐在驾驶座上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:
「花生上幼儿园了。她没有哭。我哭了。」
回复秒回:
「我知道。她像你。你小时候上幼儿园,也没有哭。但你妈妈走了之后,你哭了。」
他看着屏幕上的字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下午,他去接花生。她坐在滑梯上,等着他。看到他进来,她笑了。她从滑梯上滑下来,跑向他,扑进他的怀里。
“爸爸!”
“花生。今天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有滑梯。有秋千。有小朋友。老师讲故事。好好听。”
“讲的什么故事?”
“星星的故事。天上有一颗星星,很亮很亮。它要找另一颗星星。找了好久好久,找了十二年。终于找到了。两颗星星靠在一起,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黄家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抱着花生,站在滑梯旁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花生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“爸爸,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风迷了眼睛。”
“没有风。今天没有风。”
“那就是阳光太刺眼了。”
“也没有阳光。今天阴天。”
他看着她,耳朵红了。“爸爸高兴。高兴也会哭。”
“为什么高兴也会哭?”
“因为太高兴了。高兴到想哭。”
花生看着他,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的脖子。“爸爸,我也高兴。高兴到想哭。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假装哭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咯咯地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他抱着她,走出了校门。阳光从云层里照出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花生四岁的时候,学会了写字。她会写很多字了。爸爸、妈妈、花生、星星、月亮、花、草、树、云。她每天放学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本子和笔,写字。她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认真。一笔一画的,像在画画。黄家斜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写。她写了一个“花”字,给他看。“爸爸,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比爸爸写的好看。”“骗人。爸爸写的春联,很好看。”“那是我练了一下午的。你第一次写,就写得这么好。你比爸爸厉害。”花生笑了。她又写了一个“生”字,给他看。“爸爸,这是花生。我。我是花生。”“嗯。你是花生。”她写了一个“星”字,给他看。“爸爸,这是星星。莹莹。妈妈是星星。”“嗯。妈妈是星星。”她写了一个“家”字,给他看。“爸爸,这是家。家斜。爸爸是家。”“嗯。爸爸是家。”她看着本子上的四个字,花、生、星、家。她笑了。她把本子举起来,给他看。“爸爸,我们。花生、星星、家。我们。”
黄家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花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是爸爸最好的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星星的礼物。莹莹送给家斜的礼物。”
花生看着他,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的脖子。“爸爸,你也是妈妈的礼物。家斜送给莹莹的礼物。最好的礼物。”
他哭着笑了。邱莹莹站在门口,也哭了。她走过来,抱住了他们两个人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灯光下,像一幅画。花生被夹在中间,不舒服了,挣扎了一下。两个人赶紧松开,怕弄疼她。花生看着他们两个,一个哭,一个笑,脸上都是泪。她也笑了。她伸出手,抓着他俩的鼻子。一人抓一个,抓得紧紧的,像在说:你们都是我的。谁也不许跑。
花生五岁的时候,黄母病了。不是什么大病,是感冒发烧,但她年纪大了,抵抗力差,烧了三天不退。黄镇山急得团团转,每天守在她床边,给她量体温、喂药、擦身体。他不让别人帮忙,自己一个人守着。邱莹莹和黄家斜去看她的时候,她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精神还好。看到花生,她笑了。
“花生来了?来,让奶奶看看。”
花生走过去,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“奶奶,你生病了?”
“嗯。感冒了。没事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奶奶,我帮你吹吹。吹吹就不疼了。”她低下头,在黄母的手背上吹了一口气。黄母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花生,奶奶没事。奶奶看到你,就好了。”
花生笑了。她爬上床,躺在黄母旁边,手握着她的手。“奶奶,我陪你。你不怕。”
黄母抱着她,哭了。黄镇山站在旁边,也哭了。黄家斜站在门口,也哭了。邱莹莹站在他旁边,也哭了。花生看着这一屋子哭的人,笑了。“你们怎么都哭了?奶奶生病了,要笑。笑了,病就好了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黄母的病好了之后,黄镇山带着她去了大理。方会计给他们订了一个小院子,就在洱海边。他们说要去住一个月,晒晒太阳,看看云,发发呆。黄母舍不得花生,走之前抱着她亲了又亲。“花生,奶奶走了。一个月就回来。你乖乖的,听爸爸妈妈的话。”
“奶奶,你去哪里?”
“去大理。看洱海。看苍山。看云。”
“大理有星星吗?”
“有。很多星星。”
“比这里的还多?”
“嗯。比这里多。洱海边的星星,又多又亮。”
“那奶奶帮我看一颗星星。最亮的那颗。叫莹莹。旁边还有一颗,叫家斜。它们靠在一起。永远不分开。”
黄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抱着花生,亲了又亲。“好。奶奶帮你看着。最亮的那颗,叫莹莹。旁边那颗,叫家斜。永远不分开。”
花生五岁那年的夏天,一家人去了大理。方会计的小院子还是老样子,石榴树、绣球花、风铃、石桌、竹椅。石榴树又长高了一截,结满了果子,红彤彤的,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。绣球花开得正盛,粉的、蓝的、紫的,一团一团的,像谁在院子里打翻了颜料盒。风铃在屋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,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花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蝴蝶。蝴蝶是白色的,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,在花丛中飞来飞去。花生跟着它,跑东跑西,跑南跑北。她跑得满头大汗,脸晒得红扑扑的,像一颗熟透的苹果。她跑累了,坐在石桌旁边,喘着气。方会计从屋里端出一碗凉虾,放在她面前。“花生,吃凉虾。大理的特产。”
花生低头看着碗里的凉虾。透明的,滑滑的,泡在红糖水里,上面撒着几颗枸杞。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颗放进嘴里。凉凉的,甜甜的,滑溜溜的,像果冻,像布丁,像她吃过的所有好吃的东西。
“好吃吗?”方会计问。
“好吃。方奶奶,这是什么做的?”
“米做的。磨成浆,煮成糊,漏到凉水里,就成了凉虾。”
“像虾吗?”
“像。小小的,白白的,弯弯的,像虾。”
“那为什么叫凉虾?”
“因为凉。因为像虾。所以叫凉虾。”
花生笑了。她又舀了一颗放进嘴里,凉凉的,甜甜的,滑溜溜的。她吃了一碗,又要了一碗。吃了两碗,打了一个饱嗝。方会计笑了。“好吃吧?以后每年夏天都来,方奶奶给你做。”
“好。每年夏天都来。”
那天晚上,邱莹莹和黄家斜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花生坐在他们中间,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洱海边的星星,真的很多。密密麻麻的,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石。最亮的那颗,还是在那颗月亮旁边,亮亮的,大大的,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。
“爸爸,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?”花生指着那颗最亮的星星。
“叫莹莹。”
“为什么叫莹莹?”
“因为莹莹的意思是光亮。像星星一样的光亮。”
“那旁边那颗呢?”
“叫家斜。”
“为什么叫家斜?”
“因为家斜的意思是——歪歪扭扭的。不直的。不完美的。”
“爸爸不完美吗?”
“不完美。”
“但妈妈觉得爸爸很完美。”
黄家斜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妈妈说的。妈妈说,爸爸是最好的人。从十二年前就是。”
黄家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花生抱进怀里。
“花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是爸爸最好的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星星的礼物。莹莹送给家斜的礼物。”
花生看着他,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的脖子。“爸爸,你也是妈妈的礼物。家斜送给莹莹的礼物。最好的礼物。”
他哭着笑了。邱莹莹坐在旁边,也哭了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们两个人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月光下,像一幅画。花生被夹在中间,不舒服了,挣扎了一下。两个人赶紧松开,怕弄疼她。花生看着他们两个,一个哭,一个笑,脸上都是泪。她也笑了。她伸出手,抓着他俩的鼻子。一人抓一个,抓得紧紧的,像在说:你们都是我的。谁也不许跑。
(第二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