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三十章 星星永远亮着(1 / 1)

星星三岁那年,花生带着她回了一趟临城。城西的小院子还是老样子,桂花树更高了,枝叶茂密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菜园里的西红柿红了,黄瓜绿了,辣椒青了,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。秋千还在,坐板上的碎花坐垫换过了,是邱莹莹新做的,还是碎花的,还是浅蓝色的。风铃还在,铜的,被风吹得褪了色,但声音还是那么清脆,叮叮当当的,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
黄家斜站在院子门口,等着她们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围着那条卡通恐龙的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上去的沟壑,背也有些驼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。看到星星,他笑了。

“星星来了?来,让姥爷看看。”

星星从花生怀里挣脱下来,跑向他。“外——外——”她三岁了,会说的话还不多,但“姥爷”这两个字,她叫得最清楚。她扑进他的怀里,他把她抱起来,举到空中。星星咯咯地笑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“星星,想姥爷了吗?”

“想了。”

“哪里想了?”

“这里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
黄家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把星星抱进怀里,紧紧地抱着。星星趴在他的肩膀上,手抓着他的耳朵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。他听不懂,但他点头。她说一句,点一下头。她说一句,点一下头。她高兴了,松开他的耳朵,拍着手,咯咯地笑。

那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吃饭。黄家斜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凉拌木耳、一锅老母鸡汤。星星坐在他旁边,自己拿着勺子吃饭。她舀了一勺米饭,塞进嘴里,米粒掉了一桌子。她又舀了一勺,又掉了一桌子。她舀了第三勺,送到了他嘴边。

“外,吃。”

黄家斜愣住了。他看着星星,看着她手里的勺子,看着她脸上的米饭粒,看着她嘴角的口水。他张开嘴,把那勺米饭吃了。米饭有些凉了,有些硬了,但他觉得,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
“好吃吗?”星星问。

“好吃。星星喂的,什么都好吃。”

星星笑了。她又舀了一勺,又送到他嘴边。他又吃了。她又舀,他又吃。她舀了十几勺,他吃了十几勺。她把一碗米饭都喂完了,自己一口没吃。她看着空碗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“外,饱了?”

“饱了。星星喂的,最饱。”

星星笑了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打了个哈欠。她困了。她每天都要睡午觉,今天没睡,一直在等他。她要等他来了,喂他吃饭。喂完了,才肯睡。

黄家斜抱着她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。她闭上眼睛,手抓着他的衣领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他低下头,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。

“外,星星。星星,外。永远。不分开。”

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滴在她的脸上,她皱了皱眉头,嘴巴撇了撇,要哭。他赶紧擦了擦眼泪,怕她哭。她不哭了,嘴巴合上了,继续睡。他笑了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
星星四岁那年,学会了写字。她会写很多字了。姥爷、姥姥、爸爸、妈妈、星星、花、草、树、云。她每天放学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本子和笔,写字。她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认真。一笔一画的,像在画画。黄家斜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写。她写了一个“星”字,给他看。“外,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比姥爷写的好看。”“骗人。姥爷写的春联,很好看。”“那是我练了一下午的。你第一次写,就写得这么好。你比姥爷厉害。”星星笑了。她又写了一个“星”字,给他看。“外,这是星星。我。我是星星。”“嗯。你是星星。”她写了一个“花”字,给他看。“外,这是花生。妈妈。妈妈是花生。”“嗯。妈妈是花生。”她写了一个“家”字,给他看。“外,这是家。家斜。姥爷是家。”“嗯。姥爷是家。”她看着本子上的三个字,星、花、家。她笑了。她把本子举起来,给他看。“外,我们。星星、花生、家。我们。”

黄家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

“星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吗,你是姥爷最好的礼物。”

“什么礼物?”

“星星的礼物。花生送给家斜的礼物。”

星星看着他,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的脖子。“外,你也是妈妈的礼物。家斜送给莹莹的礼物。最好的礼物。”

他哭着笑了。邱莹莹站在门口,也哭了。她走过来,抱住了他们两个人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灯光下,像一幅画。

星星五岁那年,黄家斜生了一场大病。住院住了半个月,瘦了十几斤,头发全掉光了。但他不肯戴帽子,说光头凉快。星星去看他的时候,站在病床旁边,看着他光光的头,伸出手摸了摸。

“外,你的头发呢?”

“掉了。”

“去哪了?”

“去天上了。去找你太奶奶了。”

“太奶奶是谁?”

“太奶奶是姥爷的妈妈。她在天上。她喜欢姥爷的头发,所以拿走了。”

“那姥爷不疼吗?”

“不疼。姥爷高兴。太奶奶喜欢,姥爷就高兴。”

星星看着他,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她低下头,在自己的头上拔了一根头发,放在他的手心里。“外,给你。我的头发。你不要疼。”

黄家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把那根头发握在手心里,握得紧紧的。星星的头发,细细的,软软的,黄黄的,像一根金丝。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,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。

星星六岁那年,上了小学。临城一小,就是花生当年读书的那个学校,也是邱莹莹当年读书的那个学校,也是黄家斜当年读书的那个学校。校门口那两排梧桐树还是老样子,比几十年前更高了,更密了,枝叶交叠在一起,在街道上空搭起了一道绿色的拱廊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晃动的光斑,像谁打翻了一袋金币。

星星背着书包,站在校门口,仰着头看着那扇大门。大门翻新过很多次了,比几十年前更高、更宽,但上面镂空雕着的星星和月亮的图案没变。阳光从星星和月亮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。她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这所学校,有星星,有月亮,有梧桐树。有我们的故事。也有你的故事。你的故事,刚刚开始。”

她笑了。她背着书包,走进了校门。书包里装着一个笔记本、一支笔、一根头发。笔记本是姥爷给她的,封面是浅蓝色的,上面画着一颗星星。笔是姥爷给她的,黑色的,笔帽上刻着一个“星”字。头发是她的,五岁那年拔下来送给姥爷的,姥爷又还给了她。他说,这是你的东西,你留着。想姥爷的时候,就看看它。看看它,就像看到了姥爷。她把它放在铅笔盒里,放在最里面的夹层,放在离她手最近的地方。

开学第一天,星星坐在教室里,等着老师来上课。教室里坐满了人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梧桐树好。叶子大,遮阴。夏天的时候,坐在树下,凉快。”她笑了。

“你好,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她转过头,看到一个男生站在旁边。他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有些乱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名叫《星星的故事》。

星星愣住了。“你——你也喜欢看星星?”

“嗯。我姥爷喜欢。他从小就给我讲星星的故事。”

“我姥爷也喜欢。他给我讲星星的故事,讲了几百个。他说,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,叫莹莹。旁边那颗,叫家斜。它们靠在一起,永远不分开。”

男生的眼睛亮了。“你姥爷也讲过这个故事?”

“嗯。讲过很多遍。每次讲,他都哭。他说,他想他妈妈了。”

“我姥爷也哭。他说,他想他爸爸了。”

星星看着他,看着他亮亮的眼睛,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眼睛亮的人,心里也亮。”她笑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陈小星。耳东陈,大小的小,星星的星。”

“我叫黄星星。黄颜色的黄,星星的星。”

“黄星星——好名字。”

“嗯。我姥爷起的。他说,星星是星星的种子。种在地里,会发芽,会长大,会开花,会结果。会变成新的星星。”

陈小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姥爷一定是个好人。”

“嗯。他是最好的人。”

那天晚上,星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
“9月1日,开学第一天。遇到了一个男生。他叫陈小星。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他喜欢看星星,他姥爷也给他讲过星星的故事。他的书是旧的,边角都磨损了,但保存得很好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很好看。比星星好看。比月亮好看。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
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。那里有她的秘密,她的梦想,她的心事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记住的人,都会一直活着。在你心里活着。”她记住了很多人。太爷爷、太奶奶、姥姥、姥爷、妈妈、爸爸。还有陈小星。他也在她心里活着。刚刚开始活着。

星星七岁那年,黄家斜八十岁了。他的腿不好,走不了远路了,每天只能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喝茶、看花、晒太阳。他喝的是龙井茶,是老家那片茶园里采的。林一的爷爷每年春天都寄新茶来,说这是老黄家的茶园,不能荒了。老黄家的人不在了,但茶园还在。茶还在。味道还在。他喝了一口茶,想起了黄镇山。那个在桂花树下喝茶的老人,那个说“苦过之后是甜”的老人,那个爱了黄母一辈子的老人。他笑了。

“爸,您笑什么?”花生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
“笑你爷爷。他种了一辈子茶,自己却没喝过几口好的。第一杯,总是端给你奶奶。第二杯,总是端给你妈。第三杯,总是端给你。第四杯,才轮到自己。有时候连第四杯都喝不上,就被你妈抢走了。你妈说,你胃不好,少喝茶。他就笑,说好,不喝了。然后第二天又泡,又端,又抢。泡了一辈子,端了一辈子,抢了一辈子。他高兴。你奶奶高兴,他就高兴。”

花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靠在爸爸的肩膀上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很软,像棉花糖,像羊毛,像姥爷给她讲的星星的故事里的星星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想爷爷吗?”

“想。每天都想。”

“想奶奶吗?”

“想。每天都想。”

“想太奶奶吗?”

“想。每天都想。”

“他们都在天上吗?”

“嗯。都在天上。看着我们。”

“那他们高兴吗?”

“高兴。看到我们高兴,他们就高兴。”

花生哭着笑了。她靠在爸爸的肩膀上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在风中慢慢地飘着,形状一直在变。刚才像一只兔子,现在像一朵花,一会儿又散开了,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羽毛。她想起了小时候,爸爸说过的话——“云是星星的被子。盖着被子,星星就不冷了。”她笑了。

星星十岁那年,黄家斜把她叫到跟前,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布包。布包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他解开红绳,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颗纽扣。白色的,四眼,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些磨损,但整体还是完好的。他把纽扣放在星星的手心里。

“星星,这是姥爷给你的。”

星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纽扣。“姥爷,这是什么?”

“这是姥爷的宝贝。姥爷攥了一辈子的宝贝。”

“姥爷,你为什么攥着它?”

“因为这是你太姥姥的纽扣。你太姥姥走了之后,姥爷想她的时候,就攥着它。攥着它,就像攥着你太姥姥的手。就不怕了。”

“姥爷,你怕什么?”

“怕黑。怕冷。怕一个人。”

“那现在呢?还怕吗?”

“不怕了。有你太姥姥在天上看着姥爷,有你太爷爷在天上陪着姥爷,有你姥姥在姥爷身边,有你妈妈在姥爷身边,有你爸爸在姥爷身边,有你在姥爷身边。姥爷不怕了。”

星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把纽扣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
“姥爷,我帮你保管。”

“好。你帮姥爷保管。”

“姥爷,你想太姥姥的时候,我就把纽扣给你。你攥着它,就像攥着太姥姥的手。就不怕了。”

“好。你给姥爷。姥爷就不怕了。”

星星哭着笑了。她把纽扣放进口袋里,放在最深的那个口袋,放在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。

星星十二岁那年,黄家斜走了。走得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他握着邱莹莹的手,也握着花生的手,也握着星星的手。他说:“莹莹,花生,星星。我走了。去找你妈了。她在那边等我,等了这么多年了。她该着急了。我去陪她。你们好好的。别惦记我。我们都好。”他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“嘀——”,然后静止了。病房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声。

邱莹莹握着他的手,一动不动。她没有哭。她答应过他,不哭。他说,你哭了,我也会哭。我不想哭。我想笑着走。所以她没哭。她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痛苦,没有遗憾,只有平静。像他喝了一辈子的龙井茶,清亮的,豆香的,入口微苦,苦过之后是甜。她低下头,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
“家斜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吗,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笑了。嘴角微微翘起来,像一颗小小的月牙。

花生站在旁边,握着爸爸的另一只手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她没有哭出声。她答应过爸爸,不哭。他说,你哭了,星星也会哭。星星不想哭。她想笑着送姥爷。所以她没哭。她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有皱纹了,一道一道的,像被岁月刻上去的。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他在笑。笑着走,笑着去找奶奶,笑着去陪爷爷,笑着去见太奶奶。她低下头,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吗,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笑了。嘴角微微翘起来,像一颗小小的月牙。

星星站在旁边,握着姥爷的另一只手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她没有哭出声。她答应过姥爷,不哭。他说,你哭了,姥爷也会哭。姥爷不想哭。姥爷想笑着走。所以她没哭。她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很安详,像睡着了。她想起了小时候,姥爷抱着她,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给她讲星星的故事。他说,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,叫莹莹。旁边那颗,叫家斜。它们靠在一起,永远不分开。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她看到了那颗星星。最亮的那颗,在月亮旁边,在阳光下也不肯黯淡。她笑了。

“姥爷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去找太姥姥了。你高兴吗?”
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笑了。嘴角微微翘起来,像一颗小小的月牙。

星星低下头,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
“姥爷,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
黄家斜走后的第一个清明,一家人去给他扫墓。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,面朝东边,可以看到日出。就在黄母和黄镇山的墓旁边。三座墓碑,并排站着,像三个并排站着的人。一座上面刻着“她是一个好人”,一座上面刻着“他也是”,一座上面刻着“他也是”。这是星星提议的。她说,太奶奶是好人,太爷爷也是好人,姥爷也是好人。他们都是好人。好人应该在一起。永远在一起。

星星站在三座墓碑前,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前。满天星,白色的,小小的,散发着清冷的香气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墓碑上的字。“她是一个好人。”“他也是。”“他也是。”

“太奶奶,太爷爷,姥爷,我来看你们了。你们在天上,好不好?有没有看到星星?最亮的那颗,是不是你们?你们要好好的。不要哭。哭了不好看。笑了才好看。太奶奶,您笑一个。太爷爷,您也笑一个。姥爷,您也笑一个。我给你们拍照。”

她掏出手机,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她把照片放在墓碑前。“这是你们。最好看的你们。”

邱莹莹站在旁边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蹲下来,把一束茉莉花和一罐龙井茶放在碑前。“妈,您爱闻的茉莉花。香的。很香。爸,您爱喝的龙井。新茶。今年的。家斜,你爱吃的红烧鱼。我做的。你尝尝。”

花生站在旁边,也蹲下来,把一束满天星和一罐龙井茶放在碑前。“奶奶,您爱看的满天星。新鲜的。今天的。爷爷,您爱喝的龙井。新茶。今年的。爸,您爱吃的红烧鱼。我做的。没有您做的好吃。但我会学的。每年都学。学到跟您做的一样好吃。”

星星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太奶奶,太爷爷,姥爷,我们走了。明年再来看你们。你们好好的。别惦记我们。我们都好。姥姥好,妈妈好,爸爸好,大家都好。你们也好。”

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了那三座墓碑一眼。阳光照在墓碑上,将那些字照得金灿灿的。“她是一个好人。”“他也是。”“他也是。”她笑了。太奶奶,太爷爷,姥爷,都是好人。最好的人。

那天晚上,星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
“4月5日,清明。去看太奶奶、太爷爷、姥爷。给他们带了花和茶。满天星,茉莉花,龙井茶。他们喜欢的。他们一定很高兴。我也很高兴。因为他们在一起了。永远在一起。”

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。那里有她的秘密,她的梦想,她的心事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记住的人,都会一直活着。在你心里活着。”她记住了很多人。太奶奶、太爷爷、姥爷、姥姥、妈妈、爸爸。还有陈小星。他也在她心里活着。活一辈子。

星星十八岁那年,考上了临城大学。就是她妈妈当年读书的那个学校,也是她姥姥当年读书的那个学校,也是她姥爷当年读书的那个学校。她站在校门口,仰着头看着那扇大门。大门又翻新过了,比几十年前更高、更宽,但上面镂空雕着的星星和月亮的图案没变。阳光从星星和月亮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。她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这所学校,有星星,有月亮,有梧桐树。有我们的故事。也有你的故事。你的故事,刚刚开始。”

她笑了。她背着书包,走进了校门。书包里装着一个笔记本、一支笔、一根头发、一颗纽扣。笔记本是姥爷给她的,封面是浅蓝色的,上面画着一颗星星。笔是姥爷给她的,黑色的,笔帽上刻着一个“星”字。头发是她的,五岁那年拔下来送给姥爷的,姥爷又还给了她。纽扣是姥爷的,姥爷攥了一辈子,又给了她。她带着它们,走进了大学。走进了她的故事。

开学第一天,星星坐在教室里,等着老师来上课。教室里坐满了人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梧桐树好。叶子大,遮阴。夏天的时候,坐在树下,凉快。”她笑了。

“你好,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她转过头,看到一个男生站在旁边。他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有些乱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名叫《星星的故事》。旧版的,边角都磨损了,书页泛黄,但保存得很好,没有折痕,没有污渍,像被谁仔细地翻阅过、又仔细地收藏起来。

星星愣住了。“你——你也喜欢看星星?”

“嗯。我姥爷喜欢。他从小就给我讲星星的故事。这本《星星的故事》,是他的。他传给了我妈妈,我妈妈又传给了我。”

“我姥爷也喜欢。他给我讲星星的故事,讲了几百个。他说,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,叫莹莹。旁边那颗,叫家斜。它们靠在一起,永远不分开。”

男生的眼睛亮了。“你姥爷也讲过这个故事?”

“嗯。讲过很多遍。每次讲,他都哭。他说,他想他妈妈了。”

“我姥爷也哭。他说,他想他爸爸了。”

星星看着他,看着他亮亮的眼睛,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眼睛亮的人,心里也亮。”她笑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陈小星。耳东陈,大小的小,星星的星。”

“我叫黄星星。黄颜色的黄,星星的星。”

“黄星星——好名字。”

“嗯。我姥爷起的。他说,星星是星星的种子。种在地里,会发芽,会长大,会开花,会结果。会变成新的星星。”

陈小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姥爷一定是个好人。”

“嗯。他是最好的人。”

那天晚上,星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
“9月1日,开学第一天。遇到了一个男生。他叫陈小星。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他喜欢看星星,他姥爷也给他讲过星星的故事。他的书是旧的,边角都磨损了,但保存得很好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很好看。比星星好看。比月亮好看。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
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。那里有她的秘密,她的梦想,她的心事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记住的人,都会一直活着。在你心里活着。”她记住了很多人。太奶奶、太爷爷、姥爷、姥姥、妈妈、爸爸。还有陈小星。他也在她心里活着。活一辈子。

星星二十岁那年,带陈小星回了家。城西的小院子还是老样子,桂花树更高了,枝叶茂密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菜园里的西红柿红了,黄瓜绿了,辣椒青了,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。秋千还在,坐板上的碎花坐垫换过了,是姥姥新做的,还是碎花的,还是浅蓝色的。风铃还在,铜的,被风吹得褪了色,但声音还是那么清脆,叮叮当当的,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
邱莹莹站在院子门口,等着他们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,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。她的背也驼了,走路也不如以前利索了,需要拄拐杖了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。看到星星,她笑了。

“星星来了?来,让姥姥看看。”

星星走过去,抱住了她。“姥姥,我想你了。”

“姥姥也想你。每天都想。”

“姥姥,你身体好吗?”

“好。很好。有花有草有树,有鱼有鸟有风。有你姥爷在天上看着我,有你太爷爷太奶奶在天上陪着我。我很好。”

星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靠在姥姥的肩膀上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邱莹莹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只是抱着。等她哭完了,她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
“别哭。哭了不好看。”

“我本来就不好看。”

“好看。你什么时候都好看。从小就好看到大。”

星星哭着笑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姥姥。姥姥的脸上全是皱纹,一道一道的,像被岁月刻上去的沟壑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。她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姥姥是最好的人。比星星好,比月亮好,比什么都好。”她笑了。

那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吃饭。花生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凉拌木耳、一锅老母鸡汤。鱼是洱海里的鱼,排骨是村里人自己养的猪,菜是她自己种的,鸡是她自己养的。邱莹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,鱼肉鲜嫩,汤汁浓郁,甜咸适口。

“好吃吗?”花生问。

“好吃。比你爸做的好吃。”

“骗人。爸爸做的最好吃。”

“你做的更好吃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是你做的。”

花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扑进姥姥的怀里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邱莹莹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只是抱着。等她哭完了,她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
“别哭。你爸不喜欢人哭。他说,笑比哭好。笑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
花生擦干眼泪,笑了。姥姥也笑了。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,像冬天的炉火。

那天晚上,星星和姥姥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星星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挂在桂花树的枝头,像一盏被谁挂在树梢的灯笼。月光洒下来,银白色的,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水里一样。星星靠在姥姥的肩膀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,很亮,很大,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。

“姥姥,那颗星星,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叫莹莹。”

“旁边那颗呢?”

“叫家斜。”

“它们靠在一起。”

“嗯。永远不分开。”

“那太奶奶和太爷爷呢?”

“他们也在天上。也在看着我们。最亮的那两颗,就是他们。”

“那姥爷呢?”

“姥爷也在天上。也在看着我们。最亮的那三颗,就是他们。”

星星看着那三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都是甜的。

“姥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,每次害怕的时候,都会看星星。姥爷走的时候,我看星星。妈妈走的时候,我看星星。爸爸走的时候,我看星星。看着星星,就觉得他们在身边。看着星星,就不怕了。”
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把星星拉进了怀里。

“星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吗,你也是。你也是姥姥的星星。从你出生的那天起,就是。”

星星哭着笑了。她靠在姥姥的怀里,看着那三颗星星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,像两颗碎钻石。

“姥姥。”

“嗯?”

“姥爷说过,星星是星星的种子。种在地里,会发芽,会长大,会开花,会结果。会变成新的星星。”

“嗯。会变成新的星星。”

“那我会变成新的星星吗?”

“会。你已经是星星了。最亮的那颗。”

星星笑了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姥姥的心跳通过胸腔传到她的耳朵里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像在说:我在。我在。我在这里。她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记住的人,都会一直活着。在你心里活着。”她记住了很多人。太奶奶、太爷爷、姥爷、姥姥、妈妈、爸爸。还有陈小星。他们都在她心里活着。永远活着。

那天晚上,星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
“10月15日,带小星回了家。姥姥很好,妈妈很好,大家都很好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很香。秋千还在,风铃还在,星星还在。都在。永远都在。”

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。那里有她的秘密,她的梦想,她的心事。她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梦里,她看到了姥爷。他站在桂花树下,穿着一件白衬衫,围着那条卡通恐龙的围巾,手里拿着锅铲。他的头发还是白的,脸上的皱纹还是深的,但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。他看到她,笑了。

“星星来了?”

“姥爷,我来了。”

“来,让姥爷看看。”
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干燥,手指修长,像她小时候一样。

“长大了。比小时候好看。”

“姥爷,我本来就好看。”

“嗯。你最好看。”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,像秋天的风,像冬天的炉火,像春天的雨,像夏天的晚风。

“姥爷,你过得好吗?”

“好。很好。有你太奶奶、太爷爷陪着我。有你姥姥、妈妈、爸爸想着我。有你记着我。我很好。”

“姥爷,我想你了。”

“姥爷也想你。每天都想。”

“姥爷,你会永远在我心里活着吗?”

“会。永远。像星星一样。永远亮着。”

星星笑了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也轻轻印了一下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银白色的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。风吹过来,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,甜丝丝的,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糖。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着,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