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集:生死追击(1 / 1)

第38集:生死追击

那三艘日本军舰越来越近。

向德宏站在船头,一动不动。海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,他浑然不觉。他只是盯着那些黑色的船影,一艘一艘地看过去。

最前面那艘最大,甲板上站满了士兵,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中间那艘小一些,可炮口更大,黑洞洞的,像三只睁开的眼睛。最后那艘速度最快,正在全速逼近,船头犁开的海浪在船身两侧翻涌成白色的浪花。

距离在缩短。三里。两里。一里。

向德宏能看清那艘大船上的人了。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站在船头,举着望远镜,正朝这边看。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。

“大人,”船主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们放话了——让咱们停下。否则就开炮。”

向德宏没有动。

“大人?”郑义走到他身边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那咱们——”

向德宏转过头,看着他。

那张脸很瘦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可那双眼睛很亮。亮得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。

“郑义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怕不怕?”

郑义愣了一下。

他想起密议那夜,他第一个站出来说“我跟你去”。想起出发前,他跪在母亲面前磕头,母亲只是摸了摸他的头。想起祖父讲的那些故事——琉球和中国隔着海,可那海,是通的。

“不怕。”他说。

向德宏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转过身,面对那三艘军舰。

“告诉他们,”他说,“琉球向德宏在此。要抓,就来抓。要打,就打。”

船主愣住了。

“大人,这——”

“说。”

船主深吸一口气,朝着那三艘军舰,用日语大声喊道:“这边是琉球向德宏大人!你们要抓,就来!要打,就打!”

那声音在海面上回荡。

三艘军舰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,那艘最大的军舰上,传来一阵大笑。

“琉球人!”有人用日语喊道,“好大的口气!”

紧接着,一声炮响。

“轰——”

炮弹落在船左侧十几丈外的海面上,溅起高高的水柱。水花落下,把船上所有人都浇得湿透。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,辣得睁不开眼。

“下一炮,就打你们的船!”那个声音喊道,“停下,投降!否则,死!”

向德宏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海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。他没有擦。

他只是看着那艘最大的军舰。看着甲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。看着那些刺刀,那些炮口,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东西。
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毛凤来。

那天夜里,在酒馆里,毛凤来说:“琉球人,没有一个想当日本的狗。”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两块玉。

一凉一温。

都在。

“转舵。”他说。

船主一愣。

“大人?”

“转舵。往礁石区走。”

船主眼睛一亮。

那片礁石区,是这片海域最危险的地方。水下暗礁密布,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。可正因为危险,日本军舰不敢靠近——他们的船大吃水深,一旦触礁,就是灭顶之灾。

“好!”

船主猛打舵轮。船身剧烈倾斜,几乎要翻过去。所有人都死死抓住船舷,才没有被甩下去。

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船像一支离弦的箭,朝着那片礁石区冲去。

“追!”日本军舰上传来怒吼。

三艘军舰同时转向,朝这边追来。蒸汽机的轰鸣声更响了,黑烟从烟囱里滚滚冒出。

可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。第一艘军舰刚追出半里,忽然慢下来,在礁石区边缘徘徊,不敢再往前一步。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小船越走越远。

“大人,他们不敢追了!”郑义兴奋地喊道。
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盯着那片礁石区。

那里的礁石,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巨兽的牙齿,从海底冒出来。有的露出水面,黑漆漆的,长满了藤壶。有的藏在浪下,只能看见浪花翻涌的样子。

“大人,”船主的声音很紧,“咱们得赌一把了。”

向德宏点头。

“赌。”

船主深吸一口气,死死盯着前方。他的手稳稳地握着舵轮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
左边一块礁石,擦着船舷过去。近得能看见礁石上的藤壶,一簇一簇的。

右边又一块,只差一丈。船身从它旁边滑过,能听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
前面还有一块,藏在浪下,看不见。可船主看见了那片浪花——那浪花太急了。

他猛地一转舵。

船身几乎是贴着那块看不见的礁石滑了过去。船底擦过什么东西,发出刺耳的嘎嘎声,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。

然后那声音过去了。

船还在走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只有海浪声,风声,和船身擦过礁石发出的嘎嘎声。
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
礁石区穿过去了。

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开阔海面。阳光照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

郑义第一个喊出声来。

“出来了!我们出来了!”

船上响起一阵欢呼。那几个武士抱在一起,用力拍打着对方的背。船工们瘫坐在甲板上,大口喘着气。

向德宏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脸上都是水,衣服都湿透了,可他们在笑。

他也想笑。

可他回过头,望向那片礁石区。

三艘日本军舰,还停在那边。他们没有追过来。

可他们也没有走。

他们就停在那里,像三头蹲伏的野兽,等着。等着他回来。

“大人,”船主走过来,“他们不敢追。咱们安全了。”
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

安全了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。

船主点头。

“是。继续走。”

船继续向前。

——船在海上又漂了两天两夜。

第三天傍晚,天边出现了海岸线。

琉球。

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。首里城的轮廓,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那霸港的灯塔,已经点起了灯,一闪一闪的,像在招手。

回来了。

可他带回什么?

总督何璟的话还在耳边:“能不能成,我不敢保证。”

他带回的,只有这句话。

够吗?

他不知道。

船靠岸时,天已经黑了。码头上没有人。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

向德宏第一个跳下船。海水没过小腿,冰凉刺骨。

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座城。那座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城。

忽然,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。

向德宏的手按上刀柄。

“大人,”那黑影压低声音,“是我。”

是马兼才。那个年长的大臣,密议时第一个点头的人。

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,可他的声音不对。

“出事了?”向德宏问。

马兼才沉默了一瞬。

“大人,您走后第三天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向德宏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怎么了?”

马兼才抬起头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惨白。

“毛凤来,被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