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海遗珠.琉球王国第一卷惊变
第8章:绝境中的反抗
第43集:绝境中的反抗
船驶入外海后,风浪渐渐大了。
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海面。天边没有星,没有月,只有层层叠叠的云,压得很低,低得像是要掉下来。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把远处的一切都遮住了。他看不清前面有什么,只知道船在走,在朝着那个方向走。
那个方向,是福州。
“大人,”郑义走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块干粮,“吃点东西吧。一天一夜没吃了。”
向德宏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硬邦邦的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他嚼着嚼着,忽然想起那天夜里毛凤来在酒馆里喝的那壶劣酒。那酒辣得嗓子疼,毛凤来喝了一口又一口,像是喝不够。他说:“向大人,这酒难喝,可它是琉球酿的。”
向德宏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,没有再想。
船又走了两个时辰。风小了些,浪也平了些。船主掌着舵,嘴里哼着一首歌。那歌向德宏小时候听过,是渔夫们出海时唱的。歌词很简单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:“海啊海,你有多大?船啊船,你有多小?可我不怕,我有帆,我有桨,我有家里的灯。”
船主哼得很轻,哼着哼着,忽然不哼了。
他的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猛地转头,朝身后看去。
“大人——”
向德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身后,海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。很小,可他看见了。不止一个。是五个。正在朝这个方向驶来,越来越快,越来越清晰。那些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出形状了——是船。是军舰。
郑义举起望远镜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把望远镜举得很稳。
“日本军舰。五艘。”
船上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船主脸色发白。白得像纸,白得像死人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走这条路?”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。
阿忠走了。可阿忠走了,日本人的眼睛还在。阿忠只是一个人,可日本人的眼线是一张网。他放走了阿忠,可那张网还在。
“能跑吗?”向德宏问。
船主摇头。他的喉咙动了动,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跑不过。这是军舰,比咱们快三倍。他们的船是铁的,咱们的是木头。他们有蒸汽机,咱们只有风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没有人说话。
五艘军舰越来越近。已经能看清船上的旗了——太阳旗,在海风中猎猎作响,红白分明。已经能看清船上的炮了——黑沉沉的炮口,正对着他们。已经能看清船上的人了——那些小黑点在甲板上跑来跑去,在准备什么。
向德宏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海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,他浑然不觉。他只是盯着那些黑色的船影,一艘一艘地看过去。五艘。一字排开,像五头蹲伏的野兽,堵住了前方的路。
最前面那艘最大,船身漆成黑色,甲板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。那些刺刀在微光里闪着冷光,一排一排的,像野兽的牙齿。中间那艘小一些,可炮口更大,黑洞洞的,像睁开的眼睛。后面三艘并排跟着,速度最快,正在全速朝这边逼近。
“大人,”船主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们放话了——让咱们停下。否则就开炮。”
向德宏没有动。
“大人?”郑义走到他身边。他的脚步声很稳,可向德宏看见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向德宏转过头,看着他。郑义的脸很瘦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可那双眼睛很亮。亮得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。那是二十岁年轻人的眼睛。向德宏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,什么都不怕。
“郑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郑义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密议那夜,他第一个站出来说“我跟你去”。想起出发前,他跪在母亲面前磕头,母亲什么也没说,只是摸了摸他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。想起祖父讲的那些故事——琉球和中国隔着海,可那海,是通的。船能过去,人也能过去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。
向德宏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那五艘越来越近的军舰。
“告诉他们,”他说,“琉球向德宏在此。要抓,就来抓。要打,就打。”
船主愣住了。
“大人,这——”
“说。”
船主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很长,像是要把整个海风都吸进肺里。他把手拢在嘴边,朝着那五艘军舰的方向,用日语大声喊道:
“这边是琉球向德宏大人!你们要抓,就来!要打,就打!”
那声音在海面上回荡。被风吹散,又被风聚拢。飘过去,飘向那五艘黑色的军舰。
五艘军舰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很长。长得能听见海浪声,能听见风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然后,那艘最大的军舰上,传来一阵大笑。
那笑声很粗,很狂,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。那人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甲板上那几个士兵也跟着笑起来。笑声飘过来,像一群乌鸦在头顶盘旋。
“琉球人!”有人用日语喊道,那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,又尖又刺耳,“好大的口气!”
紧接着,一声炮响。
“轰——”
炮弹落在船左侧十几丈外的海面上,溅起高高的水柱。那水柱有四五丈高,白花花的,像从海底突然冒出来的一只手。水柱落下,把船上所有人都浇得湿透。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,灌进眼睛里,辣得睁不开。
“下一炮,就打你们的船!”那个声音喊道,“停下,投降!否则,死!”
向德宏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海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,冰凉冰凉的。他没有擦。他只是看着那艘最大的军舰。看着甲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。看着那些刺刀,那些炮口,那些在微光里闪着冷光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毛凤来。
那天夜里,在酒馆里,毛凤来说:“琉球人,没有一个想当日本的狗。”
他想起那句话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没有人看见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两块玉。一凉一温。都在。
“转舵。”他说。
船主一愣。
“大人?”
“转舵。往礁石区走。”
船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那光是从眼底透出来的,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。那片礁石区,是这片海域最危险的地方。水下暗礁密布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只巨兽的牙齿从海底冒出来。
潮汐的时候,有些礁石露出水面,黑漆漆的,上面长满了藤壶和海藻。潮落的时候,那些礁石藏在浪下,看不见,可船撞上去就是灭顶之灾。渔人都绕着走。
连最胆大的渔夫也不敢靠近。可正因为危险,日本军舰不敢靠近——他们的船大吃水深,一旦触礁,船底就会开膛破肚。
“好!”
船主猛打舵轮。船身剧烈倾斜,几乎要翻过去。甲板倾斜成四十五度,帆杆嘎嘎作响,像要断了。所有人都死死抓住船舷,才没有被甩下去。一个武士没抓住,整个人滑向船舷,被郑义一把拽住。
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船像一支离弦的箭,朝着那片礁石区冲去。
“追!”日本军舰上传来怒吼。那声音里带着愤怒,也带着一丝慌乱。
五艘军舰同时转向,朝这边追来。蒸汽机的轰鸣声更响了,黑烟从烟囱里滚滚冒出,把半边天染成黑色。可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。第一艘军舰冲在最前面,可刚追出半里,忽然慢下来,在礁石区边缘徘徊,不敢再往前一步。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小船越走越远。
“大人,他们不敢追了!”郑义兴奋地喊道。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盯着那片礁石区。那里的礁石,越来越近。有的露出水面,黑漆漆的,长满了藤壶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有的藏在浪下,只能看见浪花翻涌的样子,可他知道,那些浪花下面,是能要命的东西。
“大人,”船主的声音很紧,“咱们得赌一把了。”
向德宏点头。
“赌。”
船主深吸一口气,死死盯着前方。他的手稳稳地握着舵轮,眼珠子一动不动,只有眼眶周围的肌肉在微微颤抖。
左边一块礁石,擦着船舷过去。近得能看见礁石上的藤壶,一簇一簇的,像长在石头上的刺。船身从它旁边滑过,能听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,哗哗的,像在说:过来,过来。
右边又一块,只差一丈。船身从它旁边滑过,能听见船底擦过礁石的声音,嘎嘎的,像骨头断裂。
前面还有一块,藏在浪下,看不见。可船主看见了那片浪花——那浪花太急了,太乱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。他猛地一转舵,船身几乎是贴着那块看不见的礁石滑了过去。船底擦过什么东西,发出刺耳的嘎嘎声,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那声音过去了。
船还在走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海浪声,风声,和船身擦过礁石发出的嘎嘎声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礁石区穿过去了。
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开阔海面。微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海面上,碎成万千片金鳞。
郑义第一个喊出声来。
“出来了!我们出来了!”
船上响起一阵欢呼。那几个武士抱在一起,用力拍打着对方的背。船工们瘫坐在甲板上,大口喘着气。船主靠着舵轮,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。
向德宏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脸上都是水,衣服都湿透了,可他们在笑。郑义在笑,那几个武士在笑,连那个一直绷着脸的船工也在笑。他也想笑。可他回过头,望向那片礁石区。
五艘日本军舰,还停在那边。他们没有追过来,也没有走。他们就停在那里,像五头蹲伏的野兽,一动不动。等着。等着他回来。
“大人,”船主走过来,“他们不敢追。咱们安全了。”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安全了吗?他看着那些军舰,看着那些黑沉沉的炮口,看着那些在微光里闪烁的刺刀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日本人的军舰,会一直守在那里。回去的路,已经被封死了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。
船主点头。
“是。继续走。”
船继续向前。
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前方。那片开阔的海面上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海浪,只有风。可他的心,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