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集:裂痕(1 / 1)

第110集:裂痕

向德宏猛地睁开眼睛。天快亮了。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他坐起来,穿上鞋,走到窗前。那艘黑船还泊在江心。船头的灯已经灭了。

他推开门,走下楼。陈老板在厨房里煮粥,米香从门缝里飘出来。蔡大鼎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。毛允良从后院走进来,浑身是汗,那把土刀插在腰间,刀鞘上湿漉漉的。

“大人,我练了一夜。”

“练了什么?”

“拔刀。拔了一夜。从慢到快,从快到慢。拔到天亮。”

“拔了多少次?”

毛允良伸出右手。虎口磨破了,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
“不记得了。几千次吧。”

向德宏看了看他的手。“明天换左手。”

“左手不会。”

“那就练到会。刀是两只手的。”

毛允良点了点头。他用左手接过刀鞘,把刀插进去,拔出来。很慢,很生疏。刀抽到一半卡住了,他使劲一拽,刀出来了,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
“大人,谢天赐说,今天开始练对打。”

向德宏看着他。“对打?”

“刀对刀。他拿木刀,我也拿木刀。他说,不怕打,就怕不敢打。”

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吧。打完了,把伤口包好。不要让人看见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毛允良把刀插回鞘里,左手攥着刀柄,转身走了。

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那盏灯上。灯早就灭了,可灯芯还冒着一点青烟。他坐起来,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楼下传来陈老板煮粥的咕嘟声,蔡大鼎翻纸的沙沙声,后院毛允良练刀的脚步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海浪。

他穿上鞋,走下楼。陈老板正在厨房里盛粥,看见他,盛了一碗端过来。

“大人,昨晚的事,我想了一夜。”陈老板把粥放在桌上,压低声音,“姓林的伙计在我手下干了三年,手脚勤快,脑子也活络。他走之前,没有一点征兆。这样的人,最危险。你不防他,他早就在替别人做事了。”

向德宏接过粥,没有喝。“他叫什么?”

“林水福。福州本地人,家在闽侯。”
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父母在,还有一个妹妹。他走了之后,我一早就派人去他家里看了,门锁着,邻居说一家人都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
向德宏把粥放下。粥是热的,冒着白气,可他没有胃口。“他走之前,接触过什么人?”

陈老板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数。“他每天出门买菜、买烟丝,回来的时候会经过对面茶馆。我让人留意过,他进去过两次,每次待不到一盏茶工夫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东西,看不出什么。可那两次之后,他就不对劲了。”

“怎么不对劲?”

“话少了。以前爱说爱笑,见谁都打招呼。那两天闷声不响,干完活就走。我以为他家里有事,没多问。”

向德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对面茶馆的二楼,那个老头又坐在那里了,手里照样捧着一碗茶。碗沿还是干的。年轻人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
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——林水福被他们收买了?”

“还说不定。等一等,再看看。”向德宏转过身,端起粥碗,一口气喝完了。“这几天,外面的事少做。让黄国良盯着码头,有什么动静,及时来报。”

陈老板点头。“那咱们自己内部呢?”

“内部的事,内部说。今晚把人叫齐。”

第五天,事情来了。

那天早上,郑曜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对。他径直走到后堂,向德宏正在看那份名单。郑曜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
“大人,外面有人在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喘,“说琉球馆私藏武器,图谋不轨。还说后院挖了地道,二楼藏了火药,向大人在训练一支琉球人的军队。”

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名单放下。

“传得有多广?”

“码头上都在说。茶馆里也在说。连卖菜的都在说。我买了几根葱,那个卖菜的老头问我——你们琉球馆是不是要Z反?”

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回的?”

“我说不知道。我就是一个做工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对。不知道。不知道就是最好的回答。知道了,就有把柄。不知道,他们能把你怎么样?”

郑曜点了点头。

向德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对面茶馆的老头还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碗茶。这一次,他抬起头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街撞了一下。老头没有躲,向德宏也没有躲。他们看了对方几息。老头先低下了头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
那天夜里,向德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堂。灯点得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几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坐下,谁也不说话。蔡大鼎的笔悬在纸上,没有落下。毛允良把手按在那把土刀的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谢天赐坐在角落里的阴影中,双手抱胸。陈铁生坐在他旁边,腰间别着那把短刀。郑曜站在门口,看着门外。

“有人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了。”向德宏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叩叩。“姓林的伙计,被日本人收买了。他走之前,把我们这里的事,告诉了对面的人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灯影在墙上晃着,忽长忽短。陈老板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白白净净的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可那双手在抖。

“大人,是我用人不察。他在我手下干了三年,我都没有看出来。我的眼睛瞎了。”

向德宏摆了摆手。“不是你用人不察,是防不胜防。日本人为了盯我们,不惜花重金收买。一个人不够,就收买十个。十个不够,就收买一百个。他们有的是钱,有的是耐心。我们有的,是这条命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从陈老板到蔡大鼎,从毛允良到谢天赐,从陈铁生到郑曜。每一个人都在看他。

“怕不怕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怕就对了。”向德宏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,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。“不怕的人,走不远。怕,才知道自己的命值钱。怕,才知道不能随便丢。可怕也不能往后缩。往后缩,就是告诉他们——你们怕了。他们就更来劲。”

蔡大鼎抬起头。他的手还在抖,可他攥着笔不放。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办?”

“照旧。该写的写,该记的记,该收的人继续收。日本人要的是我们停。我们停了,他们就赢了。我们不停,他们就输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谢天赐从阴影里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大人,外面在传的那些话,不处理?让他们传下去,传到官府耳朵里,我们就有麻烦了。”

向德宏看着他。“怎么处理?出去跟每一个人解释——我们没有藏武器,没有挖地道,没有训练军队?解释得过来吗?解释就是掩饰。掩饰就是心虚。心虚就是真有事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不处理。传他们的。传一阵子,没动静,自然就散了。急着解释,反而闹得更大。我们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门不敲,我们不开。门敲了,我们开。”

毛允良抬起头。“如果他们来查呢?官府派人来查,怎么办?”

向德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凉得牙疼。

“让他们查。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?墙上挂的是字,桌上放的是纸,院子里住的是人。刀——我们有刀。可刀是切菜的,是劈柴的,是防身的。谁家厨房里没有刀?谁家院子里没有刀?福州城里哪一户人家没有刀?”

毛允良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拳头。

向德宏把茶杯放下。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分成三组。一组在会馆,一组在外围,一组在暗处。在会馆的,负责日常接待、记录、书信。在外围的,负责联络、打探、送信。在暗处的——你们知道是谁,我不说名字。暗处的人,不要来这里。外面有事,让黄国良传话。来这里的人越少,暴露的可能性越小。”

蔡大鼎在纸上飞快地记着。“大人,各组的人员怎么分?”

“你负责记录,你不分组。你在会馆。陈老板在会馆。其他人——让毛允良带一组,谢天赐带一组,陈铁生带一组。”

陈铁生从角落里坐直了身子。“大人,我的人不在会馆。”

“在哪里?”

“在南台。祖父当年的师兄弟留下的几间老宅子。离这里远,安静,没人注意。我们在那里练,比在这里安全。”

向德宏想了想。“好。你带他们去南台。不要天天来,隔几天来一次。有事让黄国良传话。”

陈铁生站起来,抱拳。“明白。”

那天夜里,他们坐到很晚。向德宏一条一条地布置,蔡大鼎一条一条地记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灯点得很暗。谁进出,谁做什么,谁和谁联络,每一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散会的时候,已经过了三更。毛允良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转过身。

“大人,那个姓林的伙计——如果以后再遇见他,怎么办?”

向德宏看着他。

“他不是我们的人了。可他是琉球人告诉他的事,他知道的也不多。他不害我们,我们不害他。他害我们,我们也得让他记住——他害的是自己人。害自己人的,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。”

毛允良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
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后堂,灯还亮着。他把那张名单从怀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蔡肇基、郑国栋、林守义、阮文龙、毛允良、谢天赐、郑曜、陈铁生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盏灯。灯会晃,可不会灭。火会被风吹歪,可它还在烧。他想起林世功,想起他写的那些诗——“一片丹心终不灭,千秋万世照青编。”丹心不灭。青编还在。灯还亮着。那就够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闽江的水声涌进来,很轻,很慢。那艘黑船还泊在江心。船头的灯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眨眼。他看了它一眼,把窗户关上了。他吹灭灯,坐在黑暗中。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两块玉,摸了摸那包火药,摸了摸那把短刀,摸了摸林世功的诗。七样东西,贴着他的心口。

天快亮了。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。

他坐直了身子,把膝盖摆正。

新的一天,他还要守住这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