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6章 练 兵(1 / 1)

天亮之前,苏定远就把所有人叫了起来。

天边还挂着几颗残星,戈壁滩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三百多人站在院子里,有的还在揉眼睛,有的缩着脖子跺着脚,有的裹着毯子不肯撒手。黍米粥刚熬好,冒着热气,但没人敢去吃——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
“从今天起,每天早上先练一个时辰,再吃饭。”他说。

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的抱怨声。

刘大棒举手:“大人,饿着肚子练,练不动啊。”

“练不动就别吃。”苏定远说,“马贼来的时候不会等你吃饱了再动手。”

没人再吭声了。

苏定远让队伍绕着营地跑圈。营地不大,一圈也就两百来步。他让所有人跑二十圈。头几圈还行,跑到第十圈的时候,队伍就散架了。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有人扶着墙喘气,有人直接躺倒了。

周大牛跑在队伍中间,脸色发白,腿肚子打颤。他从龟兹一路走来,体力本来就差,哪经得起这么折腾。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,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,膝盖磕破了皮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
苏定远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:“起来。”

周大牛咬着牙爬起来,刚跑了两步又摔了。

“起来。”

周大牛又爬起来。这次他没再摔倒,一瘸一拐地跑完了剩下的五圈。

二十圈跑完,三百多人没有一个是站直了的。有的趴在地上大口喘气,有的靠着墙干呕,有的一屁股坐在土里,浑身发抖。

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,脸不红气不喘。前世在特种部队,每天晨跑十公里是家常便饭,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。

“休息一炷香,然后练刀。”他说。

刘大棒瘫在地上,有气无力地问:“大人,您不累啊?”

苏定远没理他。

一炷香后,他把队伍重新集合起来。原有的二十三把锈刀分给了第一批人,剩下的人拿着木棍——那是昨天连夜削的,长短和横刀差不多。

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,抽出自己的横刀。

“昨天教的那一式,还记得吗?”

三百多人面面相觑,没几个记得的。

苏定远叹了口气,重新开始教。

“墨守成规。”他说,刀横胸前,左脚前探,重心下沉,“刀不是砍出去的,是推出去的。刀刃朝前,刀背朝自己。敌人攻来,你用刀背格开他的兵器,然后顺势往前推,刀刃自然就切到他的手腕。”

他放慢动作,一刀一刀地演示。

“关键是重心。”他说,“你的重心稳,刀就稳。重心不稳,刀就是飘的。脚要踩实,膝盖微屈,腰要绷住,肩要放松。”

他走到队伍中间,一个一个地纠正。

周大牛的刀握得太紧,手腕僵住了。苏定远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重新摆好:“刀是活的,不是死的。你握得越紧,刀就越笨。放松,让刀自己走。”

周大牛试了几次,动作还是僵硬。苏定远没多说,让他继续练。

老陈的动作最标准。他打了三十年仗,虽然老了,但基本功还在。苏定远看了几遍,点头:“老陈不错。你带第二组练。”

老陈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:“得嘞!”

刘大棒的动作也不错,但太野了。他把“墨守成规”练成了“猛虎下山”,一刀劈出去恨不得把对面的人砍成两半。苏定远纠正了他好几次,他还是改不过来。

“你这毛病,得慢慢改。”苏定远说,“先练着,至少力气够用。”

刘大棒嘿嘿笑了。

练了半个时辰,苏定远让所有人停下来,自己走到一边,开始练墨家刀法的第三式——“尚贤使能”。

这一式他昨晚琢磨了一宿,在脑海里模拟了上百遍。今天上手,比昨天顺畅多了。刀走偏锋,从侧面切入,身体随之转动,刀锋划过空气,发出“嘶”的一声轻响。

他收刀,重来。

第二遍,更快。第三遍,更准。第四遍,刀锋划过的轨迹已经和帛书上画的一模一样了。

第五遍,他加入了前世的格斗技巧——出刀的同时,左手已经做好了擒拿的准备。如果敌人躲过这一刀,他的左手就能立刻补上,扣住敌人的手腕,反关节制服。

这是墨家刀法里没有的。但苏定远觉得,两种技巧可以融合。

他又练了几遍,越练越顺手。

司马墨言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走过来:“你练的这刀法,和教他们的不一样。”

“嗯。”苏定远收刀,“他们学的是基础。我练的是进阶。”

“你才学了两天,就能进阶了?”

苏定远笑了笑:“我练刀,不是从昨天开始的。”

他没说错。前世在特种部队,他学过格斗、擒拿、匕首术,虽然没有系统学过刀法,但“用兵器”的道理是相通的。重心、力道、角度、时机——这些基本功他练了十几年,现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运用。

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你越来越不像个校尉了。”

苏定远没接话。

下午,苏定远开始改造营地的防御工事。

他把所有人分成三组。第一组去砍树,把山谷里的枯胡杨砍回来,削成木桩,加固院墙。第二组去搬石头,在南坡和西峡谷口垒两道矮墙,作为掩体。第三组留下来,在院子里挖壕沟——不是普通的壕沟,是苏定远设计的“之”字形壕沟,能最大限度地阻挡敌人的冲锋,同时让守军有更多的射击角度。

这个设计是前世学来的。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堑壕战,之字形壕沟能防止敌人一梭子子弹打穿整条战壕。虽然这里是冷兵器时代,但道理是一样的——弓箭手躲在拐角后面,敌人射来的箭只能打在拐角上,伤不到人。

刘大棒看着地上的图纸,挠了半天头:“大人,这壕沟怎么是弯的?”

“防箭。”苏定远说,“直的壕沟,敌人一箭射过来,能射穿整条。弯的就不行,箭会打在拐角上。”

刘大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招呼人开挖。

老陈带着人去砍树了,赵二狗跟着去帮忙。周大牛腿上有伤,苏定远让他留在院子里,负责给大家烧水做饭。

司马墨言也没闲着。她带着几个人去清点物资,把所有的粮食、兵器、箭矢、药材都登记造册。她的字写得很漂亮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,不像是个罪女能有的功底。

苏定远路过她身边,看了一眼账本:“你养父教的?”

“嗯。”司马墨言头也不抬,“他说,做军需官的第一条,就是要把每一文钱都记清楚。”

“他说得对。”

“他还说,安西军最大的问题,就是没人愿意把账记清楚。”

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养父是个好人。”

司马墨言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
傍晚,苏定远又带着队伍跑圈、练刀。这次比早上好了些,至少没人躺倒了。刘大棒练得最起劲,一刀一刀劈出去,虎虎生风。虽然动作还是太野,但比早上规范了不少。

老陈带着第二组练,他教的法子比苏定远更接地气——不讲究姿势,只讲究实用。怎么挡,怎么砍,怎么在乱军中保住自己的命。这些经验是三十年仗打出来的,比任何刀谱都管用。

苏定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心里暗暗点头。老陈这个人,以后要多用。

练完刀,苏定远让所有人按队坐在大院子中,开始讲“怎么打仗”。

“你们以前打仗,是怎么打的?”他问。

刘大棒抢着说:“冲上去,砍!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?砍赢了就活,砍输了就死。”

苏定远摇头:“那是拼命,不是打仗。”
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简图。

“打仗,要有组织。”他说,“十个人一组,组长指挥。敌人来了,组长喊‘举刀’,所有人一起举刀。组长喊‘砍’,所有人一起砍。不是各打各的,是打配合。”

刘大棒皱着眉:“一起砍?那敌人一刀砍过来,咱们不都死了?”

“所以要有盾。”苏定远说,“前排举盾挡,后排举刀砍。前排蹲下,后排射箭。交替掩护,轮番进攻。”

他在地上画出阵型,讲解每一个位置的作用。

三百多人听得目瞪口呆。这些东西,他们从来没听过。

“大人,”老陈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您这些法子,从哪学来的?”

苏定远笑了笑:“梦里。”

老陈没再问,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——不是怀疑,是信服。

那天夜里,苏定远又点起油灯,翻开帛书,继续研读墨家刀法。

第四式“节用惜物”:刀走直线,最短的距离,最快的速度。这一式没有花哨的动作,就是一刀直刺。但这一刀的速度极快,快到敌人来不及反应。

苏定远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模拟。

直刺,收刀,直刺,收刀。

一遍,十遍,一百遍。

他在前世学过刺刀术,和这一式有异曲同工之妙——都是最短的距离,最快的速度,一击必杀。

但墨家刀法的“节用惜物”,不只是说刀法。它说的是“节省力气,珍惜生命”——用最小的代价,达成最大的效果。不浪费每一刀,不浪费每一分力气。

苏定远睁开眼睛,站起来,抽出刀。

帐篷里空间狭小,他只能做慢动作。刀从腰间刺出,直线,最快。收回来,再刺。每一次都调整一点——角度、速度、手腕的力道。

练了半个时辰,他已经能在一息之间刺出三刀了。虽然比不上帛书上说的“一息五刀”,但已经比普通人快得多。
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司马墨言掀开帐帘:“还没睡?”

“练刀。”苏定远收刀。

“你每天都练到这么晚?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司马墨言走进来,在铺位上坐下,看着他。

“你昨天说,你练刀不是从昨天开始的。”她说,“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:“很久以前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。”

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这个人,浑身都是秘密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,都笑了。

司马墨言站起来: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练你那三百多人。”

她走到帐帘前,又回过头:“对了,你那刀法,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墨家刀法。”苏定远说。

司马墨言点点头,出去了。

苏定远把帛书收好,吹灭油灯。

帐篷外,风很大,吹得篷布哗哗响。远处传来狼嚎,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。
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在回放那些刀法的招式。

墨家刀法,三十六式。他才学了四式。路还长。

但鹰愁峡的防御工事,已经开始了。三百多人的训练,也开始了。

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