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想着,堂屋门帘一掀,何海涛偷偷摸摸溜了出来,左右看看,然后蹲在谢成旁边,离得不远不近。
少年也无聊,看着谢成抽烟,自己没敢要。他左右瞅了瞅,压低声音,带着点同仇敌忾的意味说:
“二姐夫,你……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啊。她那人就那样,嘴不好,心倒不坏,就是……有点势利眼,见谁家穷点,就给谁脸色看。不是针对你一个人。”
谢成愣了一下,扭头看向这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小舅子,被他这副“大人样”逗得有点想笑。
他弹了弹烟灰,问:“你这么说你妈,不怕她听见了,拿笤帚疙瘩揍你?”
何海涛脖子一梗,嘴硬道:“怕啥?她在屋里纳鞋底呢,耳朵背,听不见。”
话虽这么说,眼睛还是不自觉往堂屋门口瞟了一下,典型的嘴硬胆小。
谢成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,摇了摇头,语气很平和:
“我没生气,真的。海涛,你还小,有些事你不完全懂。当妈的,都一样,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。怕闺女嫁过去吃苦,怕姑爷没本事,让闺女受委屈。换做是我,我闺女要嫁人,我挑得比她还细。将心比心,我能理解。”
他语气平静,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。理解归理解,但日子是自己过的。
丈母娘看不上,嫌穷,那他就把日子过好,过得红红火火,让谁都挑不出理来。
等回去之后,多去2023年那边干几天活,多攒点钱,多倒腾点这边稀罕的东西回来,把家底攒厚了,把房子收拾了,让何婷吃好穿好。
到时候,不用他多说一句话,丈母娘自然就高看他一眼。行动,永远比解释和赌气有用。
何海涛没想到谢成会这么说,非但不生气,还替他妈说话。
他眼睛亮了亮,看谢成的眼神多了几分亲近和佩服:“二姐夫,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!你放心,你好好跟我二姐过日子,我二姐人可好了。等我以后……等我以后长大出息了,我肯定帮你们!让我妈再也说不出啥来!”
这小子,高中都没念完,就敢说以后“出息了”帮衬姐姐姐夫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义气。
谢成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里觉得挺暖,笑着点点头,顺着他话说:“行,那二姐夫我可就记住了,以后等着我这小舅子出息了,拉我们一把。”
两人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时间过得快了些。
屋里,娘俩的闲话也聊得差不多了。
许金花看了看窗外的日头,估摸着快中午了,放下手里的鞋底,起身准备做午饭。
何婷也赶紧下炕帮忙。
何家地多,何婷和她大姐何艳出嫁后,地都没带走,留在家里,由何大力和何海涛种着。
所以何家粮食比一般人家宽裕些,平时能吃上三顿饭,不用像有些紧巴人家,一天就两顿,还得算计着吃。
可宽裕归宽裕,庄稼人过日子,向来是精打细算,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。
细粮更是金贵,得留着逢年过节或者来重要客人时才吃。
许金花走到炕边,掀开何婷带来的那个旧布口袋。
口袋里,白花花、暄腾腾的大馒头挤在一起,个个都有拳头大,散发着好闻的面香。
她伸手拿起一个,掂了掂,又摸了摸,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,能夹死苍蝇。
“你这孩子!”许金花扭头看向正在舀水的何婷,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赞同,声音也提高了些。
“蒸这么多白面馒头!你就不知道往里掺点苞米面?啊?这得是多少白面啊!掺上十斤八斤苞米面,能多蒸出多少来?够吃好些天了!你这……你这不过日子了这是?”
白面在这年代,那就是金贵的细粮。
一般人家蒸馒头、包饺子,哪舍得用纯白面?都是掺上大半的玉米面、高粱面,能吃出点白面味儿就不错了。
像何婷这样,一袋子几十个,全是雪白(加了碱后是淡黄,但依然很白)的纯白面大馒头,在许金花看来,简直就是不会过日子的“败家”行为。
何婷连忙放下水瓢,走过来,拉着许金花的胳膊,软声说:
“妈,你别急。这不是……谢成特意让带的吗?他说这面好,让您跟爸也吃点好的。是他的心意,你就别心疼了,吃就是了。我们家里还有呢。”
她又是一如既往,把“好”都推到谢成身上。
许金花哪能不知道自己闺女那点心思?就是想给女婿脸上贴金,让她这个当妈的对女婿改观。
她叹了口气,语气稍微软下来一点,可话里的不满和担忧,却一点没少:“他有心,妈知道。可光有心有啥用?婷婷,妈是过来人,得跟你说实在的。”
她拉着何婷的手,压低了声音,但谢成在门外也能隐约听见几句:
“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。妈不图你大富大贵,嫁个啥了不起的人家。妈就图一样,我闺女嫁过去,能吃饱,能穿暖,不受气,不受穷。将来你怀孩子、坐月子,能有口像样的吃的,别亏了身子。他谢成要是真疼你,真为这个家着想,那就得多出去干活,多挣点钱回来,把家底攒起来。别整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,馒头蒸得再白,能当房子住?能当钱花?你得让他踏实下来,知道轻重!”
在许金花眼里,她这要求,一点都不过分,是最基本、最实在的期盼。
可在旁人听来,尤其是结合她之前对谢成的态度,这话就句句都带着挑剔和不满,是嫌谢成没本事,嫌谢家穷。
何婷没反驳,只是默默低头,继续去洗菜,准备做饭。
她知道,现在说啥都没用。
说她怀孕了,谢成最近变了,能挣钱了?空口无凭。
等日子真过好了,手里有钱了,家里有粮了,让她妈亲眼看见,比她说一千句一万句都管用。
而她心里,是相信谢成的。
最近这男人的变化,她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。不再浑浑噩噩,不再游手好闲,每天天不亮就出去,天黑才回来,一身灰一身汗,是真的在卖力气干活。
回家知道心疼她,顾着家。
这样的男人,只要肯干,日子就差不了。
饭菜很快做好了。
炖了一锅猪肉白菜粉条,热了十来个白面大馒头,又炒了个鸡蛋。
简单,但在这年头,绝对是顶好的饭食了,有肉有蛋有细粮。
快十一点半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还有工具磕碰的声响。
老丈人何大力扛着铁锹和镐头回来了。
何大力今年其实才四十五,可常年在田里劳作,风吹日晒,加上年轻时吃过太多苦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不少,说五十多岁都有人信。
皮肤黝黑发红,脸上皱纹又深又密,背也有点驼了。但精神头看着不错。
一进院子,看见停着的自行车,又看见从屋里迎出来的何婷和谢成,何大力眼睛立马亮了,脸上绽开实实在在的、憨厚的笑容,大步走过来:
“婷婷?成子?你们咋来了?这不年不节的,哎呀,咋不提前说一声!”
他嗓门大,透着高兴。又看向谢成:“骑车来的?路上累坏了吧?快进屋快进屋!”
老丈人向来是个实在人,没啥弯弯绕绕的心思。
当初相看谢成,他就觉得这小伙子长得周正,是高中毕业,有文化,虽然性子闷点,但看着老实,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。
是他最后拍了板,力排众议(主要是许金花的异议),同意把闺女嫁给谢成。他对谢成,一直没啥成见。
谢成连忙上前,想接何大力肩上的工具:“爸,回来了。不累,骑车快。工具给我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来,埋汰。”
何大力摆摆手,自己把工具靠在墙根,拍了拍身上的土,笑呵呵地跟着进了屋。
“爸!”何婷也迎上去,看着他满身的灰土,心疼地说,“干这么重的活,累坏了吧?赶紧洗把脸吃饭。”
何大力哈哈一笑,摆着手,中气十足:“不累!这算啥重活?你爹我身子骨硬朗着呢,正是干活的好时候!一顿能吃三大碗馒头!”
女儿女婿一起回门,他打心底里高兴,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。
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准备吃饭。
何大力洗了手脸,脱了沾灰的外套,坐到炕里边。
他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,看到炖肉、炒鸡蛋、白面馒头,还有那两瓶显眼的黄桃罐头,脸上的笑容更盛了,显然对女婿带来的东西很满意。
他转身,从炕梢的旧柜子里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个不大的、脏兮兮的玻璃酒壶,里面有小半壶浑浊的散白酒。
他又找出两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,给自己倒了一缸底,也就一两多的样子,然后就要给谢成倒。
“来,成子,陪爸喝两口。骑车累了,解解乏。”何大力热情地招呼。
谢成刚想摆手拒绝,说还要骑车,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金花立刻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家之主般的分量,语气不容置疑:
“喝啥喝?他一会儿还要骑车带姑娘回去呢!十几里地,坑坑洼洼的土路,你让他喝酒?喝了酒晕晕乎乎,骑车摔了咋整?卡了碰了咋整?你负责啊?姑娘还怀着身子呢,能经得起颠簸摔打?”
一连串话,又快又利索,直接把何大力的热情和提议堵了回去,也点明了何婷怀孕的事。
何大力一愣,看向何婷:“婷婷怀上了?”
何婷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:“嗯,刚查出来没多久。”
“哎哟!好事!大好事!”何大力更高兴了,但随即想起许金花的话,立刻把伸向谢成的酒壶收了回来,连连点头。
“对对对,不能喝,不能喝。安全第一,安全第一!成子,这酒咱不喝了,等下次,下次你来,爸再好好陪你喝!今天你就多吃菜,多吃馒头!”
他自己把那缸底酒端起来,美滋滋地抿了一小口,也就作罢了。
下午还要去干活,也不敢多喝。
谢成也连忙顺着说:“是啊爸,婷婷刚怀上,我骑车得格外小心,酒真不能喝。等下次,下次我一定陪您好好喝两杯。”
一桌子人开始吃饭。
何大力是真心高兴,话也多了起来,不停地给谢成夹菜,夹肉,问东问西。
“成子,最近忙啥呢?地里的活忙完了?”“对婷婷好点,她怀孩子辛苦。”“家里缺啥少啥不?有啥难处跟爸说。”
唯独许金花,全程话不多,默默地吃着饭,偶尔给何婷夹点菜。
但她那眼神,时不时就抬起来,在谢成身上扫一下,那里面藏不住的挑剔和嫌弃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。
一会儿,看谢成吃完一个馒头又伸手拿第二个,她眼皮就垂下去了,鼻子里几不可闻地“哼”了一声,像是嫌他吃得多。
一会儿,听何大力问谢成最近干啥活,谢成说在镇上找零活,她就撇撇嘴,小声嘀咕一句:“零活能挣几个钱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,不长久。”
一会儿,又念叨起家里:“咱们庄稼人,还是得指着地。没个稳当进项,光靠打零工,心里都没底。婷婷跟着你,以后有了孩子,花销更大,可咋整……”
句句都没指名道姓,可句句都像是在说谢成没本事,让何婷跟着受穷,将来孩子也跟着遭罪。
换做是上辈子那个敏感又自卑的谢成,坐在这里,听着这些敲打,看着丈母娘那眼神,早就臊得满脸通红,如坐针毡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饭都吃不下去了,回去肯定还得跟何婷吵一架,觉得丢了大人。
可现在的谢成,两世为人,心里跟明镜似的,脸皮也练出来了。
丈母娘嫌弃几句怎么了?又不会让他少块肉,也不会让他兜里的钱变少。
他该吃吃,该喝喝,炖肉香就多吃两块,馒头暄乎就再来一个。
脸上始终带着平和的笑意,偶尔何大力问话,他就恭敬地回答几句,态度不卑不亢。
许金花那些嘀咕,他就像没听见一样,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不接话,不辩解,更不恼羞成怒。
他就这么一副“任你风吹浪打,我自岿然不动”、油盐不进、稳如泰山的样子,反倒让许金花那一肚子准备好的、更严厉的“教导”和埋怨,都堵在了嗓子眼。
重拳打在棉花上,说不出的憋闷。
她想发火,都找不到由头——人家笑呵呵的,客气礼貌,吃得香,也没顶嘴。
她还能说啥?只能自己憋着,脸色就更不好看了。
这顿饭,就在何大力的热情、何婷的忐忑、许金花的憋闷、何海涛的懵懂和谢成的淡定中,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