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清雪把玄冰盖子搁在白玉石槽边。瓷碗碰了一下盖子边缘,发出短促的咔声。她转过身。视线落在墙角的离火神雀身上。
那只鸟正拿喙梳理翅膀底下的红羽毛。刚才吞了火莲果的硬壳,它现在的体温高得吓人。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有些扭曲。
陆清雪需要一个水壶。前辈要喝茶,没开水不行。
她走到草地上。弯腰捡起那个长满绿锈的青铜盆。浑天化神鼎的盖子。盆底还残留着一点洗过玄冰雪莲根的泥水印。她拿手指把那点泥水抹掉。手指肚沾上了一点灰。没管。直接端着盆走到水槽边。
打开出水口。刺骨的寒潭水哗啦啦砸进盆里。
接了半盆。水面飘着一丝丝白色的寒气。盆很沉。她两只手端着盆沿,指关节冻得发白。走到离火神雀面前。
砰。青铜盆砸在黑曜石地砖上。溅出两滴水。
离火神雀吓了一跳。绿豆大的眼睛瞪着陆清雪。往后缩了两步。爪子在地上抓出几道火星。
陆清雪蹲下来。化神期的威压直接锁定在这只鸟身上。
“吐火。”她声音很轻。手指着那个青铜盆。“烧水。”
神雀不想干。它可是上古异种,虽然胖了点,但也是有尊严的。它把脑袋扭到一边。
陆清雪没废话。右手闪电般伸出。捏住它尾巴上最长的那根翎羽。用力一拔。
噗。带血的红毛被拔了下来。
离火神雀疼得浑身一哆嗦。尊严没了。它张开鸟喙,对准青铜盆的底部。一口极其精纯的金色本源之火喷了出去。
金火舔舐着青铜盆的底部。浑天化神鼎原本就是炼化万物的神器。这点火根本烧不穿它。火气透过铜壁,传递到里面的寒潭水里。
水没有沸腾。极寒与极热在盆里撞击。水面开始顺时针旋转。形成了一个黑白相间的漩涡。水面上方没有一点水蒸气。所有的能量都被死死锁在水里。阴阳造化水。凡人喝一口,直接白日飞升。
木门发出吱呀一声。门底下的斩仙刃在青砖上刮了一下。
林星阑打着哈欠走出来。
她睡得很舒坦。天雪蚕丝布吸汗又透气,后背一点都不黏糊。就是喉咙干。刚才那个红薯太甜,糊在嗓子眼上下不去。
“水烧好了没。”林星阑走下台阶。鞋底踩在草地上。
陆清雪赶紧站起来。“快了。水已经热了。”
林星阑探头看了一眼那个青铜盆。水在打转。看着挺浑浊。
“这水怎么看着跟太极图似的。光喝白开水没味儿。我去找点茶叶。”
她转身走回屋里。
屋子角落放着老王留下的黄花梨木箱。林星阑走过去。拉开中间那个抽屉。木头滑道有点涩。用力拽了一下。哐当。抽屉拉开了。
里面塞着几件破道袍。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。
她在杂物堆里翻找。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圆柱体。铁的。触感冰凉。
拿出来一看。是个生了锈的铁皮罐子。外面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。看不清原来的字。盖子边缘全是黄褐色的铁锈。
“这破罐子。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。”
林星阑右手捏住罐子身。左手去拔盖子。
拔不动。铁锈把缝隙卡死了。
她手腕猛地发力。使了点暗劲。
啵。盖子开了。一股极其古老、苍茫的气息从罐子里冲出来。整个屋子的木头横梁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林星阑吸了吸鼻子。
没有茶香。只有一股子发霉的树叶味。混着铁锈的腥气。
她往罐子里看。
里面躺着十几片黑乎乎、干巴巴的树叶子。叶片卷曲着。边缘参差不齐。有几片上面还带着米粒大小的虫眼。
这根本不是茶叶。这是太初道叶。天地初开时第一棵道树上落下的叶子。那虫眼,是大道法则留下的残缺道痕。
“这茶叶都放得发黑了。还生虫子。”林星阑嫌弃地撇撇嘴。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黑树叶。在半空中晃了晃。“算了。凑合泡吧。总比喝白水强。这玩意儿洗洗应该喝不死人。”
她拿着铁罐子往外走。
此时。无妄海。
海水是纯黑色的。海风卷着白色的浪沫子,重重砸在黑色的礁石上。发出轰隆的闷响。
玄武宗宗主跪在湿漉漉的礁石上。他头磕在石头缝里。起不来。
他身后。趴着一座像小山一样大的老乌龟。龟壳暗青色。表面布满了几米宽的八卦裂纹。那是活了四万年的玄武后裔。
清虚剑尊踩在虚空中。玄铁重剑的剑尖指着老乌龟的脑袋。
枯木道人站在另一边。手里举着那把绿色的真元大斧。
“老王八。前辈缺个茶几。你看你是自己脱。还是我帮你把肉剔出来。”清虚声音被海风撕碎,但字字砸在老龟的耳膜上。
老龟活了四万年。什么狠人没见过。
但它现在在抖。四条粗壮的腿在黑礁石上剧烈摩擦。石头被踩成了粉末。
它闻到了清虚身上残留的极道火气。那是能把它连壳带肉一起烧成灰的火莲果气息。它还闻到了枯木道人身上建木的味道。那是木系万妖之祖的压制。
拿建木当椅子。现在要拿它的壳当茶几。
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。
老龟没有犹豫。它突然扬起脖子。张开长满倒刺的嘴。一口咬碎了自己的舌尖。
黑色的精血喷在半空中。
咔咔。咔咔咔。
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肉剥离声响起。
老龟庞大的肉身开始剧烈收缩。它硬生生把连着龟壳的脊椎骨给扯断了。大量的黑血顺着礁石流进无妄海。海水瞬间沸腾。
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一团血肉模糊的软体巨龟,从那个暗青色的巨大龟壳里滑了出来。扑通一声砸进海里。跑得没影了。连头都没敢回。
只留下那块十几米宽的玄武背甲。静静地趴在礁石上。
清虚剑尊收起重剑。
“这老东西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他走过去。单手抓住龟壳边缘。真元运转。
这龟壳重达百万斤。清虚手臂上的道袍瞬间撕裂。肌肉贲张。他暴喝一声。硬生生把龟壳举了起来。
“走。别让前辈等急了。”
两道流光冲破无妄海的黑云。直奔中州而去。
思过崖顶。风还是那么轻。
林星阑拿着破铁罐子。走到建木躺椅旁边。
陆清雪还盯着那个青铜盆。盆里的阴阳造化水已经停止了旋转。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连个波纹都没有。离火神雀趴在旁边,累得直吐舌头。喷本源之火太耗体力了。
天空突然暗了一下。
林星阑抬起头。
一块巨大的暗青色石头从天上掉下来。
砰!
重物落地。整个苍梧山剧烈摇晃了一下。崖边的碎石稀里哗啦往下掉。黑曜石地砖被砸出几道深深的裂痕。
清虚剑尊和枯木道人落在旁边。两人满头大汗。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喘。
“前辈。茶几……寻来了。”清虚指着地上那块玄武背甲。
林星阑被这动静吓了一跳。手里捏着的破铁罐子差点掉地上。
她定睛一看。
好家伙。好大一块石头。
这石头呈椭圆形。暗青色。表面极其平整。上面布满了天然的六边形纹路。一圈套着一圈。边缘部分微微往下翻卷。
这块龟壳经过清虚的真元压缩,现在大概有一米见方。高度正好到林星阑的大腿根。跟那个建木躺椅的扶手差不多平齐。
林星阑走过去。
伸出空着的左手。在那块暗青色的石头上摸了一把。
触感冰凉。极其坚硬。带着一股淡淡的海水咸味。
当当。她用指关节在上面敲了两下。声音很沉闷。实心的。
“这大理石茶几不错啊。”林星阑点点头。很满意。“这上面天然的纹路挺复古。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。颜色也稳重。”
大理石。
清虚剑尊咽了一口带血沫子的唾沫。刚才举龟壳用力过猛,受了点内伤。
四万年的玄武背甲。连仙器都斩不出一道白痕的绝对防御。现在成了复古花纹的大理石。
枯木道人在旁边死死低着头。他能感觉到建木躺椅散发出的木系本源,正在和这块玄武背甲的水系本源互相试探。两者在空气中碰撞出极其细微的电火花。但这火花刚一出现,就被躺椅上铺着的天雪蚕丝布散发的寒气给压下去了。
一切归于平静。
“就是这造型有点怪。”林星阑沿着茶几走了一圈。“边缘怎么还往下翻边。像个倒扣的大锅。不过平整度确实好。”
她把手里的破铁罐子随手放在玄武背甲上。
铁罐子底部的铁锈碰触到龟壳表面的八卦阵纹。
嗡。
玄武背甲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它感受到了那铁罐子里散发出来的太初气息。那是超越了四万年寿命、直接追溯到天地初开的恐怖法则。
龟壳瞬间老实了。它甚至主动调节了表面的温度,变得温润如玉,生怕冰到那个破铁皮罐子。
“行了。桌子有了。把开水端过来吧。”
林星阑转身。坐回建木躺椅上。后背靠着雪白的冰蚕丝。双腿习惯性地搭在躺椅的踏板上。
陆清雪两只手端着那个青铜盆。
盆里的阴阳造化水很满。她走得很慢。一步一步挪到玄武茶几旁边。
把青铜盆放在茶几正中间。
沉重的浑天化神鼎盖子压在玄武背甲上。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两件绝世宝物都没有反抗。老老实实地当着水盆和桌子。
林星阑伸手。从铁罐子里捏出两片带着虫眼的黑树叶。
“连个茶壶都没有。就这么泡吧。大碗茶喝着解渴。”
她把那两片太初道叶。直接丢进了青铜盆里。
树叶落水的瞬间。没有声音。
但这水面。却突然像煮沸的油锅一样。剧烈地翻滚起来。一道金色的光柱顺着盆底直冲云霄。把天上的云层生生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。
林星阑眨了眨眼。揉了一下鼻子。
“这茶叶。还带起沫的?是不是过期了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