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一碗粟米粥,十二年的交情(1 / 1)

萧何出了破庙,脚步很快。

早晨的雾还没散开,街道两边的杂草上都挂满露珠,一脚踩上去,裤脚便湿了。

他没走庙门口朝东的路,反而朝着西南走去。

那串脚印是假的。

赵正说了,刘邦往西南跑的。

但萧何根本没看脚印。

他不需要。

十二年了,刘邦在沛县混迹的角落他都门清。

这人看着天不怕地不怕,实际上骨子里是个念旧的。

他赊账赊遍沛县,但赊的最多最心安理得的,永远是城外三里那家小酒馆。

酒馆老板是个寡妇,人称王婆,做的一手好狗肉,更关键的是她从不催账。

刘邦但凡在城里混不下去,跟吕雉吵架或者躲赌债,十有八九就窝在王婆酒馆后头柴房里。

那地方偏僻,有干草可以睡觉,有剩酒可以喝,是他在沛县最后一个窝。

萧何路过城门口时停了一下。

粥摊老婆婆已经支起锅,粟米粥在大锅里翻滚。

他掏出两枚铜钱买了一罐,老婆婆还细心用瓦罐装好。

萧何捧着瓦罐继续赶路。

三里路,他走了不到一刻钟。

王婆酒馆还没开门,大门紧闭,门板上贴着昨天没撕干净的黄纸。

萧何没往正门走,直接绕到了后面。

柴房门虚掩着。

他还没推开门,一道寒光就从门缝里刺出来。

夏侯婴。

短刀横在胸前,刀刃距离萧何喉咙不到三寸。

夏侯婴蹲在门后,眼睛布满血丝,一看就是守了一夜没合眼。

看清是萧何之后,夏侯婴的刀放下半分,但没有完全收回。

“萧主吏,你怎么找到这的?”

萧何没理他,低头往柴房里看。

角落干草堆上,刘邦蜷着身子侧躺着,外袍盖在身上当被子,一只脚露在外面鞋都没脱。

他没睡着。

萧何推开门走进去,夏侯婴往旁边让了让,但短刀始终攥在手里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刘邦没有动,背对着萧何,声音发闷。

“来请你回去的。”萧何回。

“不回。”

萧何也没多说,他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,将粟米粥搁在刘邦旁边木墩子上。

瓦罐还烫手,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,粟米甜香在柴房里散开。

刘邦动了一下鼻子。

萧何在他旁边草堆上坐下来,跟往常一样。

十二年了。

每次刘邦落魄欠债被吕雉赶出家门时,萧何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不劝不骂,就在旁边坐着,等他自己想通。

柴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外面鸡叫第二遍,天光透过木板缝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亮纹。

刘邦翻了个身坐起来,头上扎着几根干草。

他伸手把瓦罐揭开,低头看了一眼粟米粥。

他拿起罐子喝了一口。

是老味道。

刘邦又喝了两口,把罐子搁下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
“萧何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聪明人。”刘邦声音很低,“你告诉乃公,这个方士到底值不值得信?”

虽然刘邦亲眼见过赵正一指便将巨蟒按下,但他心中还是尚且留有疑心。

萧何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。

这卷帛书他揣了一天一夜,贴身藏着,连睡觉都没松手。

天元术。

“季兄,我当了十几年的小吏,自认算学在大秦基层没有几个人能比的过我。”

萧何声音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快。

“但这本书只花了我一个晚上,就把我算了半个月的烂账解开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不仅解开了,我还靠它查出前任县令虚报运费的手脚,精确到石。”

刘邦目光落在帛书上,没有说话。

“他教给我治国论,什么骨肉魂三合一。”

萧何把帛书收回怀里。

“比李斯那帮法家嚼一辈子东西都深刻,我没服过谁,但这人的学问我服。”

刘邦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的捻着草茎。

“我萧何不信鬼神。”萧何看着他,“但我信这人的本事,他能教会我这些,一定能给你更大的东西。”

柴房又安静了。

夏侯婴蹲在门口,眼神在萧何和刘邦之间来回转。

萧何等了一会儿,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“他让我转告你一句。”

刘邦抬起头。

“他在破庙里等你,等到今天日落。”萧何语气很平,“日落之前你不回去他就走了,从此不再踏入沛县半步。”

这句话落下去,柴房里空气变了。

刘邦手指停住了,捏着的草茎断成两截。

他盯着萧何看了好一会儿。

萧何脸上没有催促,也没有焦急。

他就是在陈述事实,用平时念赋税条目的口吻。

但这事实比任何条目都重。

日落......

过了日落,这个能一指降伏巨蟒的活神仙,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沛县了。

这不是威胁。

这是截止日期。

刘邦把罐子里剩下的粥全灌下去。
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草屑,扯掉头发里干草。

“走吧。”

夏侯婴猛的站起来。

“大哥,你真回去?万一他是来者不善......”

“那又怎样?”

刘邦咧嘴一笑,那副混不吝表情又回来了。

“他要是真能一眼看穿乃公底细,那乃公跑到天边也没用,与其跑不如回去跟他赌一把。”

他迈开腿朝柴房外走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夏侯婴,脸上扯出一抹痞笑。

“万一赌赢了呢?”

夏侯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
他咬了咬牙,把短刀插回腰间,跟了上去。

三人出了王婆酒馆后院,朝着城外破庙方向走去。

太阳已经升到头顶,日落还有几个时辰。

萧何走在刘邦旁边,余光扫了他一眼。

这他认识十二年的老朋友,脸上笑嘻嘻跟平常没两样,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
快到破庙门口时,刘邦突然停下了。

“萧何。”

“嗯?”

刘邦没有回头,他看着破庙半塌屋顶,嘴角笑意收了起来。

“你说那方士在庙里等乃公等到日落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他知不知道乃公会回来?”

萧何想了一下,把赵正临走前说的话原封不动转了过来。

“他说,你一定会回来,因为你留了脚印。”

刘邦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,但这次笑里面没有痞气。

“这个方士......”

刘邦推开破庙门。

赵正坐在里面,跟早上同个姿势靠在墙上。

他手里端着水,慢悠悠的喝了一口。

他连眼皮都没抬。

刘邦走进去,一屁股坐在了赵正对面的草席上。

他嘴角重新挂上谈生意表情。

“道长,乃公想好了。”

赵正放下水碗,终于抬起了眼。

“你说的那些赤帝子什么的,信也好不信也罢,乃公给你面子愿意跟你走一趟。”

刘邦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但乃公有三个条件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