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爹?(1 / 1)

“什么?”

钱府内,传出一声暴喝。

“这败家子从账上支走了五十两纹银?”

钱有德瞪大了眼睛,险些将手里的紫砂壶磕碎。

赶忙一把抱住,烫得龇牙咧嘴。

绸缎庄掌柜额头上沁着汗珠,胸口不断上下起伏。

这一路小跑,差点把肺管子喘炸开。

“少爷……丰哥他只说是有人命关天的大事……”

“我不给……他当时就说要撞死在柜台上……”

“砰!”

钱有德一掌狠狠的拍在黄花梨木桌上,震得茶壶都险些跳起来。

“五十两纹银!”

“孽子!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钱有德忙招呼下人,去寻钱丰。

刚收拾停当,准备出门。

一个五十多岁,头戴方巾,身着靛蓝直裰,梳着一缕山羊胡的老者迎面撞了进来。

“周先生?”

钱有德一愣,强压下火气,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:“您今日怎的得暇过来?”

这位正是他花了每年三十两雪花银,特意请来教导钱丰的西席。

周文望,周老夫子。

老夫子二十岁不到就考中了秀才,后来乡试屡试不第。

就此绝了科举的心思,在绍兴府内以课蒙为业。

他学问扎实,为人严正,是绍兴城里颇有名气的严师。

钱有德当初能请动他,可是费了不少周折。

周老夫子却并不接话,揖了一礼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布小包。

“东家,老朽此来,是向您请辞。”

“这是本年剩余的束脩,分文未动,如数奉还。”

“令郎天资卓越,老朽才疏学浅,实难胜任,恳请东家另请高明吧。”

钱有德脸色僵硬:“这……这是怎么说的?”

“令郎连考四年,县试都未曾通过,老朽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
钱有德忙换上一副笑容:“周先生,小儿顽劣,您千万海涵。”

他压低了声音:“您也知道,我已经给他打点好了关系,就算这次在山阴没考中,二十日之后,还得去淳安……”

“紧要关头,要是没有您,他更……”

钱有德说着,膝盖一弯,就要下拜。

周老夫子见状,连忙扶住:“东家何必如此?”

他叹了一口气:“唉!罢了,老夫半生清名,怕是要毁在令郎手上。”

……

钱丰此时正好奇地打量着李彦的住处。

“李兄……先生,你平日就住这柴房?”

李彦没搭话,将收拾好的包袱一把塞到他手上。

两人出了门,正好撞见赵氏和林中夫妇进了院门。

“贤侄真要搬走?”林中还以为昨日李彦说的是气话。

李彦点点头:“这些年,多谢伯父、伯母照料。”

“还要劳烦伯父,去一趟衙门,将小侄的户帖办个交割。”

林中正要应下,赵氏却一把扯住他的后襟。

“户帖可以给你,”赵氏上前一步,“可账得算清楚。”

李彦瞥了她一眼,静待下文。

“当年你爹说好了将书店转给我们,你可不能反悔。”

李彦不愿和她多做纠缠:“好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赵氏见李彦答应的干脆,眼珠一转。

“我们白养你这么多年,如今你说走就走,我们养个儿子,现在也能去做工了。”

钱丰听了半天,大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。

骂道:“泼妇,先生他已经考中县试案首,将来必然中举。”

林中夫妇愣了一下,没想到李彦竟然真过了县试。

赵氏随即反应过来:“我们家林钧早就是秀才,再过两年就是举人。”

“杭州城里那些举人老爷,也都是认识他的。”

“考过县试有什么了不起?就算过了府试,比秀才也差得远了。”

钱丰闻言不由有些尴尬,说不出话来。

李彦冷笑了一声:“你想要多少钱?直说吧。”

“五……不,十两银子。”

一个壮劳力,刨去开销,一年下来,怎么也能攒下二两银子。

十两银子,在赵氏看来,算是提前预支了他未来五年的收入。

“一两。”李彦眼皮都没抬,还价道。

“什么?”赵氏跳脚起来,“少于十两,别想拿到户帖。”

“好。”李彦转过身,却并没有回头,“伯母可想好了,一两银子,足够打点衙门了。”

“到时候小侄自会将户帖取回。”

“你……”赵氏不由气结,不过她也知道李彦说的是实情。

到时候,连一两银子可能也拿不到了。

“行,一两就一两。”

双方随即签了契书,又找里长出具了结状。

等从衙门里出来,已经是黄昏。

李彦长舒了一口气,总算把自己的身份办妥。

“李兄……先生为何要与那刁妇纠缠?”

钱丰看来,反正都是花一样的钱,还不如直接去衙门,贿赂书吏来得方便。

李彦却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
这样做当然是为了以后不落下口实。

将来科举之路,必然满布荆棘。

要是被人发现户帖来历不正,或者赵氏满世界嚷嚷他忘恩负义。

到时候即便有理,也很难说清。

“先生今晚住哪?”

两人走在大街上,钱丰往肩上提了提包袱,问道。

“客栈。”

“正好。”钱丰大喜,“老头子现在肯定在发火,我也得避避风头。”

他指着不远处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。

“那家‘悦来居’是绍兴府顶好的客栈。”

“他家的上房,宽敞明亮,被褥都是苏绣的……”

李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悦来居门口灯笼高挂,气派非凡。

随即眉头一皱:“敢问阁下带了多少银子?”

“可以记我爹……”钱丰说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
“不行,我是离家出走,这样就被老头子发现了。”

李彦目光扫过街面,很快看到斜对面有一家客栈。

招牌略显陈旧,灯笼上写着“贡院西街·高升老店”,几个大字。

“去那家。”

“高升老店?”钱丰小跑着跟上,一脸嫌弃。

“一听就是穷秀才扎堆的地方……”

高升老店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。

“两间上房。”钱丰习惯性地开口。

李彦打断他:“掌柜的,要一间安静、宽敞的士子房,需有两张书案,灯火要足。”

掌柜会意一笑:“相公是明白人!本店最好的士子房在后院小楼,绝对清净。”

“一夜八十文,包热水、灯火、笔墨。”

李彦眉头一皱,这客栈一月下来,就得三两多。

再加上吃饭等日常开销,怕是五两都打不住。

就算两月后过了府试,距离明年院试还得一年。

眼下必须精打细算,还是得尽快找处房子租住。

两人安放好行李,都已是饥肠辘辘。

钱丰本欲出去下馆子,被李彦拉住,就在客栈内要了些简单的饭菜。

一碟蒸咸鱼、一碟清炒菘菜、一大碗飘着几片冬瓜的清汤,还有两大海碗堆得尖尖的糙米饭。

钱丰虽是嫌弃,却也吃了个干净。

正待回房,忽听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转头一看,一张梦魇里时常出现的脸疾步走了进来。

钱丰不由哆嗦了一下:“爹!”

“孽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