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,面具配方(1 / 1)

“千面胶的主料是鱼鳔熬的胶。”

他一边对杨康解释道,一边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些半透明的胶状物,放在一块石板上。

“鱼鳔要选大黄鱼的,胶性足,粘得牢,熬的时候火候要轻,熬过了就发黄,熬不够就粘不住。”

他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粉末,一样一样地数:“白芨粉,三钱。珍珠粉,一钱。轻粉,五分。定粉,五分。”

杨康嘴里默念着,一个一个记。

和尚把几种粉末倒进一个小瓷碗里,又从腰间解下水囊,倒了一点水进去,用一根竹签子搅拌。

他搅拌的动作极快,手腕翻飞,碗里的糊糊在他手下迅速变得均匀细腻,像上好的浆糊,颜色从乳白慢慢变成肉色,跟人的皮肤几乎一模一样。

“调好之后,摊在平板上晾干,木板、石板都行,要光滑的,晾到半干的时候,用模子压出脸型。”

他说着,从布袋里翻出一个石膏模子,巴掌大小,五官轮廓隐约可见。

他把模子往杨康眼前一晃:“这是用石膏拓的模,石膏加水调匀,糊在脸上,等干了取下来,就是一个模子。”

杨康听到“糊在脸上”,心里一紧,但没打断,只是把每一个字都死死地记在脑子里。

济公继续说下去:“面具晾干了之后,用刀修边,修成你要的样子,眉毛、胡子,另做,用头发丝和胶水一点点粘上去。”

“贴的时候用鱼胶,薄薄一层就行,贴上去之后按一按,让面具和皮肤贴紧。”

“卸的时候用温水敷,慢慢揭,别硬扯,硬扯会伤皮肤。”

他说完,把东西一股脑收起来,往怀里一揣,拍了拍手,抬起头看着杨康:“记住了?”

杨康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,鱼鳔胶、白芨粉三钱、珍珠粉一钱、轻粉五分、定粉五分、石膏拓模、半干压型、晾干修边、鱼胶粘贴、温水卸妆……确认没有遗漏,才睁开眼睛,点了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
他看了杨康一眼,那目光里有几分满意,但嘴上没说什么。

他拿起那张人皮面具,对着杨康的脸比了比,歪着头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
“戴上试试。”

杨康接过面具,深吸一口气。

面具冰凉,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脸上,从额头开始,慢慢往下按,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,有一股凉意渗进来,像夏天把手伸进井水里一样。

杨康用手掌轻轻按压,让面具和皮肤贴合,慢慢地,面具的边缘消失了,像是长在了脸上一样。

他伸手摸了摸,摸不出接缝,摸到的就是自己的皮肤,温热的,光滑的,杨康心里又惊又奇,忍不住多摸了两下。

和尚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递给杨康。

铜镜只有巴掌大,背面锈迹斑斑,正面倒是磨得还算光亮。

杨康接过来,往镜子里一看

他愣住了。

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
五官还是他的五官,眼睛鼻子嘴巴都没变,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。

原先那个清秀的少年不见了,镜子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,皮肤粗糙,眉目憨厚,扔到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。

杨康张了张嘴,镜子里的庄稼汉也张了张嘴。

他皱眉头,庄稼汉也皱眉头。

他笑了,庄稼汉也笑了,杨康露出一口白牙,跟那张粗糙的脸形成奇怪的对比。

“这……”杨康说不出话来。

和尚蹲在一旁,翘着二郎腿,晃悠着那只破鞋,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这叫‘改头换面’,戴上它,你就是另一个人,摘下来,你还是你。”

杨康把面具揭下来。

揭的时候他照着济公说的,先在边上沾了点温水,等面具边缘微微翘起来,才慢慢地往下揭。

面具离开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牵扯感,像是撕下一层薄薄的膜,但并不疼。

他把面具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怀里,贴身收着。

“大师,”杨康抬起头,“这面具能管多久?”

和尚把铜镜收回怀里,

“保管得好,用个三五年没问题,别暴晒,别火烤,别用碱水洗,脏了用温水轻轻擦,别使劲搓,搓坏了可没处修去。”

杨康一一记下,又问:“那做面具的材料,去哪儿能买到?”

和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小包一小包分好的药材粉末,还有一小瓶鱼鳔胶和一小瓶鱼胶。

他把油纸包递给杨康:“和尚早就给你备好了,这些够你做三四张的,用完了自己想办法,配方你都有了,药材去药铺抓,鱼鳔胶去杂货铺问,找不到的自己去琢磨。”

杨康接过油纸包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
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,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,说不出口。

和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摆了摆手:“别整那些虚的,和尚不爱听。”

杨康把东西收好,忽然想起一事:“大师,这面具……我能教给别人吗?”

济公斜眼看他,那眼神似笑非笑的:“你想教谁?”

“穆念慈。”杨康没有犹豫

济公哼了一声

“教吧。但别教太多人。这手艺,传出去麻烦。”

杨康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和尚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又把那根从地上捡起来的鸡腿从怀里掏出来,叼在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小子,和尚该走了。”

杨康跟着站起来:“大师,您去哪儿?”

最后他含糊地说:“和尚到处走,哪儿有酒喝就去哪儿。”他迈开步子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来,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。

“记着,”他说,一字一顿,“别跟人说认识我。有人问,就说没见过。”

杨康不解:“为什么?”

“和尚不想被人惦记。”他说完这话,自己倒先笑了,笑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。

“还有,你那另一层身份,也别跟任何人说,也别你爹娘说你已经知道非他们亲生,时候到了,自然有人告诉你。”

杨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,他想追上去再问,想问个明白?

可和尚已经转过身去了。

他摇着那把破蒲扇,扇子呼啦呼啦地响,破衣烂衫在晨风里飘着,一步三晃地往村外走。

走出去十几步,歌声就飘过来了,沙哑的嗓子,调子跑得没边没沿,可听着就是那么个味儿。

“鞋儿破,帽儿破,身上的袈裟破~你笑我,他笑我,一把扇儿破~”

杨康站在井边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
歌声还在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一根细线在风里飘。

“无烦无恼无忧愁,世态炎凉皆看破~走啊走,乐啊乐,哪里不平哪有我~”

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
杨康站了一会儿,弯腰把扁担挑起来。

两只水桶沉甸甸的,压在肩膀上,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。

他脑子里乱得很。

他想起了系统提示的那句“龙气护体”,想起原身的残魂,想起脑海中模糊的白衣将军,还有襁褓中的婴儿。

这些人,这些话像一根一根的线,缠在一起,拧成一股绳,把他往某个方向拽。

可他就是看不清那方向是什么,也看不见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什么。

他使劲摇了摇头。

现在想这些没用,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,把武功练好,把书读好。

面具收好了,配方记在脑子里了,该学的都学了,该拿的都拿了,其他的,到时候再说。

他挑着水进了院子。

穆念慈已经起来了,厨房里传来烧火的声音,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,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,闻着有一股柴火的味儿。

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,偶尔有一声木头爆裂的脆响。

穆念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
她看了杨康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在晨光和炊烟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
“康哥,水打回来了?”

杨康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他把水倒进水缸,哗啦一声,清凉的水在缸里打了个旋儿。

他把扁担靠在墙角,两只木桶并排放在水缸旁边。怀里的面具硌着胸口,硬邦邦的,像一个小小的硬块,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。
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包,指尖触到那个粗糙的布面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
远处的村口,老槐树下已经没有了和尚的身影,只有那口老井静静地坐在那里,井沿被晨光照得发亮,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。

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。

穆念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:“康哥,粥快好了,你洗把脸过来吃。”

杨康应了一声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慢慢地洗手。

水很凉,凉得指头发僵,可他觉得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

他把水泼在脸上,冰凉的井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凉飕飕的。

他抬起头,看到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枣树,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,绿油油的,上面还挂着几颗去年没摘掉的干枣,红得发暗。

风从村口吹过来,带着露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,把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搅得四散。

炊烟散尽了,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,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