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,墨痕(1 / 1)

第二天一早,杨康揣着那张名帖出了门。

城南王宅比他想的要大。

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台阶不高,石面磨得锃亮,青白石上能照出人影来。

他站在门口,把名帖递给门房。

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接过名帖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杨康一眼,没多问,侧身让了让。

“进去吧,往里走,书房在后院。”

杨康穿过前厅,穿过回廊,经过一个小花园。

花园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一个仆人正在浇花,头都没抬。

书房在花园东边,一溜三间,门窗都开着。

杨康走进去,站住了。

四面都是书架,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满满当当的。

空气里有墨香、纸香,还有一点点樟木的味道,混在一起,闻着就让人觉得安静。

杨康站在门口,没动。

上辈子他在大学图书馆待了八年,见过几十万册书,但那是不一样的,这里的书,每一本都是手抄的。

王世贞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见杨康站在门口不动,笑了笑。

“进来了就坐,站那儿干啥?”

杨康回过神来,抱了抱拳。

王世贞摆了摆手,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。

“你就坐这儿吧。”

桌子比他想象的大,比他想象的也好。

桌上一块砚台,青石的,不大,但很沉。

笔架是白瓷的,上头挂着三支笔,纸叠了一摞,搁在桌角,用一块檀木镇纸压着。

杨康摸了摸那张纸,是上好的宣纸,滑得像绸子。

王世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翘着腿,喝了口茶。

“你在这里抄,不着急,抄完了可以随便看书。”

杨康没说谢,不是不想说,是觉得说了也轻了。

杨康铺纸,磨墨,提笔。

王世贞递过来一本书,翻开着,是《史记》的《项羽本纪》。

“抄这一段吧。”王世贞说,“我缺这一卷的抄本,正好你帮我抄一份。”

杨康接过书,看了一眼。

“项籍者,下相人也,字羽,初起时,年二十四……”

他提笔蘸墨,开始抄。

王世贞端着茶杯坐在旁边,没走,他看杨康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“这笔力,又进步了。”

杨康没抬头,继续写。

“你看这个‘羽’字,“左边那个‘习’,你以前写得紧,现在松了,松了好,松了才有活气。”

“王公,这个‘习’字的钩,我总觉得收不住。”

“收不住就别收。”王世贞说,“你硬收,它就僵了,你让它自己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
杨康想了想,又写了一个“羽”字,这回钩没收,让它往外走了一点,走完了一看,比刚才那个顺眼多了。

王世贞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端着茶杯走了。

杨康继续写。

王世贞过一会儿又过来了,手里端着点心,放在桌角。

“歇歇吧,吃点糕点,里头有桂花,还有核桃碎。

“王公,您这书房里的书,都是您自己抄的?”

王世贞笑了,摇了摇头。

“我哪有那个本事,有的是我抄的,有的是买的,有的是朋友送的,攒了三十多年,才攒成这样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面,随手抽了一本书,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,跟你一样,到处找书抄,那时候穷,买不起书,只能借别人的抄。”

“抄完了还给人家,自己留一份,抄着抄着,就抄了一屋子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杨康。

“所以你在我这儿抄书,我工钱照给,不是我缺这几卷书,是我想帮你。”

杨康看着他。

“你跟我当年一样,有股子劲儿,压不住的。”

他没等杨康说话,又走回椅子上坐下来,翘着腿,喝了口茶。

“行了,不说了,你继续写。”

杨康拿起笔,蘸墨,继续写。

“秦二世元年七月,陈涉等起大泽中……”

写到傍晚,杨康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,摞整齐。

王世贞过来看了看,一张一张地翻,翻得很慢,每一张都看了。

看完了,他把纸放在桌上,没说什么,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,递过来。

杨康没接。

“王公,您给多了。”

王世贞把铜板塞进他手里。

“不多,你值这个价。”

杨康攥着那串铜板,铜板被王世贞的手捂得温热的,一枚一枚地硌着掌心。

“明天还来?”王世贞问。

“来。”杨康说。

王世贞点了点头,转身往里间走。

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明天带个包袱来,把这里抄完的纸带回去,别搁这儿占地方。”

杨康应了一声。

出了王府,天还没黑。
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石狮子。
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串铜板,又摸了摸那张名帖。

名帖还在,边角扎手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杨康每天都去王府。

王世贞不催他,也不盯着他。

有时候过来看看,说两句,有时候一上午都不露面。

杨康就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头,抄书,抄完了就走。

第五天的时候,王世贞拿了一本字帖过来,搁在桌上。

“你临摹看看。”

杨康打开字帖。

字迹潦草得很。

有的地方墨浓,有的地方墨淡,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歪歪扭扭的,不像字帖,倒像是一个人在纸上乱涂乱画。

但杨康只看了一眼,心里头就震了一下。

那字迹虽然潦草,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,深深的,硬硬的,有一股子气从纸面上冲出来,压都压不住。

“这是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,你临摹看看。”

杨康盯着那字帖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字……怎么写成这样?”

“颜真卿的侄子被安史叛军杀了,他写这篇祭文的时候,又悲又愤,一边哭一边写,写到后来笔都拿不稳了。”

“你看到的这些潦草的地方,不是他写不好,是他写不下去了。”

杨康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划过。

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,墨迹重叠在一起,黑糊糊的一团。

杨康深吸一口气,铺纸,提笔。

他开始临摹。

第一笔下去,他就知道不对。

他写的字太干净了,太整齐了,像是把一个人的痛苦洗干净了、熨平了、叠整齐了再给人看。

那不是颜真卿。

杨康把这张纸揉了,重新铺一张。

第二遍,他写慢了一些,试着让笔迹松一点、乱一点。但写出来还是不对,像是装出来的乱,不是真的乱。

他停了一下,闭上眼睛。

他试着去想

如果是自己,自己的亲人被人杀了,自己会怎样?

他想到了包惜弱。

想到了杨铁心。

想到了铁枪庙里那一滩黑血。

他的手指攥紧了笔杆。

然后他睁开眼睛,下笔。

这一遍不一样了。

他的字不再工整,有的地方用力过猛,墨洇开了一团;

有的地方收不住笔,笔画拖出去老长;

写到“父陷子死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笔顿了一下,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。

他没有重写。

就让那个墨点留在那里。

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了。

不是写不下去了,是他发现自己眼眶热了。

热得发烫,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,马上就要掉下来。

他没擦,也没抬头。

他就那么低着头,看着纸上的字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、乱七八糟的、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的字。

那些字不像字,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,浑身是血,但没有倒。

王世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

他没说话。

杨康也没回头。
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,谁都没出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王世贞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
不重,轻轻的,就拍了一下,然后他就走了。

杨康把那篇《祭侄文稿》临完了。

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,他的手是稳的,但纸上的字是乱的。

他把笔放下,靠进椅子里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系统在脑海里闪了一下,光幕亮得比平时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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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康没看它。

他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。

歪的,斜的,浓的,淡的,有的地方墨洇了,有的地方笔秃了。

不好看。

但他觉得,这是他在临安写的最好的一篇字。

王世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杯新茶,放在杨康面前。

然后他拿起那篇字,走到窗户边上,举起来对着光看。

阳光从纸背面透过来,把墨迹照得清清楚楚。

那些洇开的墨、拖长的笔画、戳出来的墨点,在阳光下无所遁形。

王世贞看了很久。

杨康端着茶,没喝,等着。

王世贞把纸放下来,转过身,看着杨康。

“后生可畏。”

杨康站起来,抱拳。

“王公过奖。”

王世贞摇了摇头,把纸轻轻地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按了按,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。

“不是过奖。”

他看着杨康的眼睛。

“你这字,已经有自己的气象了。”

杨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谦逊的话,但王世贞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“你好好练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
他端着空茶杯走了。

杨康站在桌子旁边,看着自己写的那篇字。
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纸上,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金黄金黄的。

他把纸收起来,叠好,放进包袱里。

王世贞说的那句‘将来必成大器’,他没当真。

但他记住了王世贞看那篇字时的眼神。

那个眼神告诉他,他今天写的这些字,有一个人看懂了。

杨康背着包袱出了书房。

经过回廊的时候,他又看见那个浇花的仆人。

仆人正在收水管,看见他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杨康点了点头,继续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门房老头正在关一扇门,看见他出来,侧身让了让。

“明天还来?”

“来。”

老头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关门。

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,里头装着这几天抄的书,还有那篇《祭侄文稿》。

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一个事,杨文康要的那套《十三经注疏》,他忘了问王世贞。

杨康停下来,站在巷子里,想了想。

明天吧。

明天再问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巷子很长,两边的灰砖墙很高,把夕阳挡住了大半,只留头顶一条窄窄的天,蓝得发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