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后院那间小屋的窗户纸上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。
杨康盘腿坐在床上,穆念慈坐在他对面,两人手掌相抵,气息交融。
九阴真经的内力在两人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,像两条溪流汇到一处,又分开,各自带走一点对方的温热。
半个时辰后,穆念慈先睁开眼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,脸上红扑扑的,额角有细汗。
“康哥,我的内力好像又涨了一点。”
杨康也睁开眼,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股浑厚了几分的真气,点了点头。
“嗯,双修的法子确实管用,照这个速度,再过两个月,我们的内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。”
穆念慈笑了笑,拿袖子擦了擦汗。
杨康却没动。
他闭着眼,把意识沉进丹田更深处,不是真气所在的位置,而是更底下,更细的那一缕。
银白色的灵力。
还是那么细。
跟昨天比几乎没变,像一根头发丝儿飘在池塘里,看着可怜巴巴的。
他练这玩意儿比练内力还上心,可就是不见长。
内力系统能挂机增强,能用双修、用打坐堆上去,灵力这玩意儿……。
杨康睁开眼,在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“系统。”
面板凭空出现在眼前,半透明的,泛着淡淡的蓝光。
上面挂着一个任务。
【九阴真经残篇已收录,若集齐上卷,可解锁完整九阴真经,挂机速度提升300%。】
【上卷位置:中都城外,克鲁伦河畔辽代古墓,建议一年内获取。】
杨康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中都。
金国的中都。
完颜洪烈的地盘。
他把面板关掉,从床上下来,穿鞋。
“康哥,怎么了?”穆念慈看他脸色不对。
“没事。”杨康弯腰系鞋带,“我想一会儿练趟枪法,你先歇着。”
穆念慈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
杨康站起来,把那件外衫系好,拉开门。
院子里还带着晨露的湿气,他走到墙角,把那杆铁枪拿起来,白蜡杆子,沉得很,握在手里凉丝丝的。
抖了个枪花,嗡的一声,枪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。
正要起手,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杨崇武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黄不拉几的,边角有点毛。
“康儿,起了?”杨崇武看了他一眼,“这么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杨康把枪放下,“六叔,啥事?”
杨崇武走过来,把信封递给他。
“你的户籍文书办下来了。”
杨康接过来。
信封没封口,他把里面的纸抽出来,展开。
纸是新的,墨也是新的,上面写了几行字,端端正正的馆阁体。
“杨康,年十六,燕京人氏,嘉定九年年南归,现居临安府,归正人。”
最后那三个字像是被人拿刀刻上去的。
归正人。
杨康盯着那三个字,没说话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远处街上有人咳嗽,呸地吐了口痰,声音模模糊糊的。
杨崇武叹了口气。
“康儿,叔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他把手搭在杨康肩膀上,“归正人……不能考科举。”
杨康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声音不大,挺平的,听不出来什么情绪。
但他的手把那页纸捏得有点皱。
杨崇武拍了拍他肩膀,拍得不轻。
“不过你也别灰心。”杨崇武说,语气跟平时一样,大大咧咧的,但话里头带着劲
“能在南宋安家落户,已经不容易了,你爹你娘都有户籍,你也有了。”
“归正人,也一样过日子,考不了科举就考不了,天又不会塌。”
杨康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。
“六叔,我没事。”
杨崇武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又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走了。
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。
“早饭让你婶给你留着,别练太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院门关上。
杨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手里捏着那张纸。
晨光照在纸上,“归正人”三个字清清楚楚。
他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,弯腰捡起铁枪。
一枪扎出去。
枪尖破风,嗡的一声。
又一枪。
再一枪。
院子里只听见枪杆破空的声音,一下接一下,又急又沉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扎穿。
……
晚上。
月亮不大,挂在天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,院子里黑乎乎的,只有一小块地方能照得到月光。
穆念慈洗完碗出来,没在屋里找着人。
她走到后院,看见杨康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。
不是练功的坐法,是靠着树干坐在地上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蜷着,胳膊搭在膝盖上,脑袋微微低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的。
穆念慈走过去,没出声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康哥。”
杨康抬起头。
“你咋出来了?”
“找你。”穆念慈看着他,“你在这儿坐多久了?”
“……没多大会儿。”
念慈没信他的话,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裳,袖子潮乎乎的,是夜里的露水。
衣裳从肩膀到袖口都是凉的,湿的,像是被雾水浸透了,这不是坐了一会儿的样子,这是坐了很久、久到露水都渗进布纹里去了的样子。
她挨着他坐下,后背靠在树干上,跟他肩并肩,树干粗糙,硌着脊背,她没在意,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叠在一起,十指交叉
“在想户籍的事?”
杨康沉默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
“我看那张纸了。”穆念慈说,
“你压在枕头底下,我铺床的时候看见的。”
杨康没说话。
穆念慈把手伸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杨康的手凉,骨节硬邦邦的,像几块石头用皮连在一起,她的手小,两只手才包得住他一只。
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,掌心朝上,把自己的手贴上去,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,扣紧了。
“康哥,你想考科举,是不是?”
杨康点了点头。
“我想站到能说话的地方去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挺重
“不是当官不当官的事,是有些事情,你不站在那个位置上,你连嘴都张不开。”
穆念慈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归正人不能考举,我今天问了王明玉,他说得清清楚楚,归正人,三代以内不许参加科考。”
穆念慈没接话。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又没了。
“那就不考。”穆念慈说。
杨康转过头看她。
月光底下,她的眉毛很淡,眉尾几乎要看不见了,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那边去,鼻子小巧而挺,嘴巴抿着的时候有一条好看的弧线。
脸上没有脂粉,干干净净的,月光照上去,皮肤像瓷器那样泛着一层柔和的、温润的光。
“我们回杨家村。”她说,
“种地也行,开镖局也行,你教人练武也行,我给人刺绣,缝缝补补,一样过日子。”
杨康摇了摇头。
“念慈,不行。”
“为啥不行?”
“我答应过自己。”杨康的声音沉下来了,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
“我答应过自己,要站到能改变一切的地方去,种地做不到,开镖局也做不到。”
穆念慈看着他。
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点亮光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杨康没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穆念慈的手比他小得多,但握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
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,圆圆的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穆念慈以为他不打算说了。
“念慈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涩,“我想北上。”
穆念慈的手指一僵。
“北上?”
“去金国。”杨康说,
“只有在那边‘死’一次,我才能在这边‘活’一次,换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回来。”
穆念慈没说话。
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杨康看着她,心里头有点慌,那种慌不是害怕,是心疼,是看她低着头不说话、手指却一直在抖的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。
“念慈”
“你想好了?”穆念慈抬起头。
杨康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想好了。”
穆念慈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勉强的笑,是真的笑了,眼睛弯弯的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右边那个小酒窝又露出来了,跟平时一样迷人。
“那我也去。”
杨康愣了一下。
“念慈,这不是闹着玩的,金国腹地,完颜洪烈的地盘,万一暴露……”
“你去哪,我就去哪。”穆念慈打断他,语气一样平常,“你别想甩掉我。”
杨康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看着穆念慈的脸,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,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害怕。
就跟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北地女人的眼神一样
你说走,我就跟你走,刀山火海都不带眨眼的。
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穆念慈的脸贴着他胸口,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,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“好。”杨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“一起去。”
穆念慈闭着眼,嘴角弯了弯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