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，进入了下班高峰。

启航大厦的附近，道路开始拥堵起来。

窗外天气酷热，行人躲在道路两边的阴影里，脚步匆匆。

42楼，却是清凉宜人，空调开得很足。

唐一平就坐在42楼的角落里，正在论坛里爬帖子。

那个他的BUG悬赏贴，现在已经盖了几百层楼，积累了几十个各种不同的奖励。

有珍贵如5090大佬悬赏的“团队名额”、大厂的内推名额，还有一些价值不等的网络资源，如VPS、云服务器资源、珍惜账号、行业软件激活码、价值不等的网络服务商的代金券等等；还有一些譬如键盘、鼠标、手办、纪念品之类的实物，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些抽象的东西，譬如“昨天晚上女神给我的隔夜的吻”“叫一天爸爸”之类的无法理解的奖励。

从这个帖子里，可以充分理解到，当代程序员的精神内心世界之空虚，以及为人处世之抽象。

这些抽象的不论，论坛里大佬们悬赏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奖励，看得唐一平那个眼热啊！

不是吧不是吧！

我现在如果自己去写一个BUG，然后再自己找到这个BUG，是不是就可以吃掉所有的奖励了？

不对不对……

我的OIFU怎么突然就变成这种角色的？

你们那么闲，为啥要和我的OIFU杠上啊！

你们就不能去帮我贡献点代码吗？

不过……你们能找到BUG才怪！

我的代码可是经过【迭虫】认证的，如果你们这都能找到BUG，那能对得起【迭虫】们的牺牲吗？

“唔……我该不该也凑个热闹，搞个悬赏什么的？”唐一平突发奇想。

也不是不行啊……

悬赏什么呢？

哎！悬赏什么不行啊！

搞抽象谁不会啊！

“我也来加一个悬赏，只要有人能找到我的代码的BUG，我就直接女装！”

唐一平的这个悬赏，让帖子的热度再次爆表。

“靠，这么喜欢女装不用悬赏，直接女装出来就好了！”

“什么？有乐子？本来不打算参与，这下不得不接受挑战了！”

“什么？平子要女装？我也不是不行！我管这那的！”

就在唐一平和乐子人们一起搞乐子的时候，有人在论坛里@了他。

“平子大佬，我已经提交了一个PR，为OIFU增加了一个高对比度和超大字体的无障碍模式，因为我觉得需要OIFU的，可能更多是弱势群体和老人，他们普遍视力不好……”

唐一平一愣。

啊？这是……有人给我提交了代码了？

他赶快打开了开源项目的界面，然后就看到右上角果然有提示。

而且不是一个，而是两个。

“Newpullrequest#1:feat:新增高速多网络下载镜像……”

“Newpullrequest#2:style:增加高对比度与超大字体的无障碍模式。”

说实话，别人提交代码，对唐一平来说，是个新鲜事。

上次有人给他提交代码，还是他刚刚发布FOEW的时候。

很多人觉得他的代码太老套了，太俗气了，给他提交了一堆的代码。

结果……

后来大家都知道了，当时提交的有多欢快，后来后悔的就多彻底。

滑跪的一个比一个快。

FOEW一战成名就是那时候。

因为他的代码的bug摞bug形成新机制的特点，从那之后，就再也没有任何人给他提交过代码了。

结果他的“开源”软件，一直到现在，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代码贡献者……

这算是个毛的开源软件啊！摔！

而现在，竟然又有人给他提交代码了！

唐一平那个激动啊！

莫非，自己终于可以合并别人的分支了？

第一个提交的竟然是5090大佬。

严格来说，这不叫提交代码。

因为5090大佬做的，是给唐一平建了一个多网络多平台可用的镜像服务器，而唐一平要做的，就是把这个下载地址放在redeme里面而已。

唐一平测试了一下，下载速度飞快，直接跑满了网络。

立刻把这个PR拉取了过来。

这可算是帮唐一平解决了一个大问题，因为普通人在某HUB上，恐怕连下载的地方都找不到，而且很多人的网络也没办法下载。

合并了第一个分支，唐一平又看向了第二个。

果然，是那位叫“一颗尘”的论坛大佬提交的无障碍皮肤。

提交代码的大佬，ID也叫“yi-ke-chen”，看得出来，这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。

这位大佬，大概率之前不玩开源项目。

在PR的说明里面写着，他的父亲以前在工地上干活，他的眼睛不好，提交这个代码，希望能够帮助他父亲这样的人。

说实话，唐一平觉得蛮感动的。

果然，自己的OIFU还是要靠开源，要靠群策群力啊！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点的？还是经验太少了。

唐一平赶快回复：“感谢大佬！您的父亲也在海陵吗？”

对方没有回复。

大概是在忙别的。

唐一平也没着急，毕竟没几个人是真正拿开源当主业的，大多都是忙完自己的主业之后，为爱发电。

他切换页面，跑去看对方提交的代码。

果然是一个无障碍的皮肤，唐一平大概看了一下，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，刚打算拉取过来，突然就顿住了……

不对，我刚才干了什么？

我是不是说，如果OIFU有BUG，我就女装来着？

我……到底干了什么？

唐一平陷入了呆滞。

他写OIFU这个软件的时候，其实没给自己太大的压力。

把【迭虫】标记出来的所有的BUG改掉，是因为BUG驱动是【0xT1P】的标志，万一自己的代码里出现这种机制，会掉马。

而只要唐一平自己写出来的BUG，就一定会有【迭虫】入驻，所以唐一平必须把它们全赶走。

但别人提交的代码不一样啊，唐一平只要审查一下，没啥问题，合并分支就好了，又不是唐一平自己写的，就算是里面有BUG，也不会出现【迭虫】入驻的情况。

可问题是……

合并分支之后，如果被别人找到了BUG。

自己岂非要女装？

那不自己女装定了？

莫非我果然喜欢女装？

呸呸呸！

怎么可能？

现在可怎么办？

唐一平被自己蠢哭了。

为什么自己说要女装爆照之前，没想到这一点啊！

我现在修改还来得及吗？

唐一平看向了那界面代码。

这种东西，光看代码逻辑，是不可能看出来所有的问题的。

涉及到界面的问题，千奇百怪，毕竟手机的环境千千万，分辨率千千万，使用的情况千千万。

大字体、大图标本来就非常容易出UI方面的BUG，唐一平甚至不知道，【迭虫】对这种BUG有没有效果，毕竟这并非逻辑BUG，只是显示上可能会变形或比较丑。

唔……这种不能算BUG吧。

唐一平想，反正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。

大不了就女装吧！

果然我喜欢女装是吧？

唐一平刚打算合并分支，“一颗尘”大佬回了他的信息。

“不，那次他没喝到水，因为热射病去世了。”一颗尘大佬说，“他现在……可能也已经七八岁了吧。”

唐一平愣在那里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
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沉甸甸的。

“所以，我看到了OIFU就在想，如果他当时有这样一个软件的话，一定会很开心吧……喝过期的水虽然不好，但是能喝到就好了啊！可是他的手机，只有小小的一个屏幕，所有的字体还都调到了最大，很多程序他都用不了，原来的界面一定会错乱的。如果他当时看不懂这个程序怎么用怎么办？如果点的时候，点不到按钮打不开怎么办？”

一颗尘大佬说。

唐一平停下了自己打算合并分支的手。

说实话，唐一平在写OIFU的时候，真没想过这么多。

十八九岁的唐一平，自己的父母也才四十出头，所以他没想太多。

是啊，如果有这样一个老人，需要这样一瓶水的时候，因为界面卡住了，那该怎么办？

那怎么能行？

他们不是年轻人啊，他们甚至不会重启或者寻找其他方法绕过。

唐一平深吸一口气，再次打开了一颗尘大佬提交的代码，又认真看了一遍，然后开始测试！

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，先天测试圣体唐同学的实力了！

……

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里，回答完了这个问题的“一颗尘”抬起头来，看向了车外正在奔跑的小男孩。

那个小男孩七八岁，他手里捧着几瓶纯净水，快步跑向了路边正在绿化带里忙碌的几名绿化工人。

“爷爷，给您喝水。”

绿化带里的工人愣了一下，抬起头来，看向了热得脸红扑扑的男孩。

“爷爷，给您喝水，您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
“啊……谢谢谢谢，不用不用。”几个绿化工人连忙摆手。

“给您！夏天一定要多喝水！”小男孩不由分说把水塞到了绿化工人的手里，转身跑回了路边停着的车，钻向了后座，上车之前，转身对外面挥手：“爷爷再见！”

“再见！再见！”

几个绿化工人露出了朴实的笑容，对车挥着手。

“走吧，回家了。”一颗尘对车外挥了挥手，然后踩下油门，几名绿化工人对着车子挥手，直到车子转弯。

在转弯的那一瞬间，一颗尘对着远方又看了一眼，恍惚间，他似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，在远方向他挥手。

总有人问他，为什么总是装半个后备箱的水，总有人问他，为什么遇到路边忙碌的人，总是会停下来。

他总是笑笑，不说话。

有些遗憾，不论你弥补多少次，却也无法弥补最初的那一次。

但有些人，可以不必遗憾。

“今天妈妈加班，晚上吃什么？”他问后座的男孩。

“薯条和汉堡！”

“走起！”

“我还要吃甜筒！”

“好，安排！”

“爸爸你最好了！”

“嘿嘿嘿嘿嘿，如果妈妈问，我们晚上吃了什么？”

“爸爸做的饭，好难吃！”

“对咯！有多难吃？”

“好难吃啊，全都是蔬菜，我都快吃吐了！”

“没错！”一颗尘对后座竖起了大拇指。

炎热的夏天，快餐店里人流如织，等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张桌子，一颗尘给两人点了汉堡、薯条和甜筒，又给自己点了一杯冰镇可乐，一口下肚，透心凉。

然后，他又回忆起来了自己白天下班之前，摸鱼写的那个无障碍版本的UI界面。

不知道平子同学合并了分支没有。

真希望能帮到更多人啊。

然后，他打开手机，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信息提示。

什么情况？

一颗尘有点懵。

他点开了信息提示，就看到了唐一平对他提交的代码的密密麻麻的逐行评论。

那一瞬间，他有一点头皮发麻，他写的前端界面，已经多久没有被人提出来过这么多问题了？

这什么情况？

“感谢贡献，经过我在小屏设备上测试，当手机字体调到最大，且商品的名字太长的时候，部分文字会溢出。截图.jpg”

“上一个BUG其实影响不大，但是上图的商品文字溢出之后，这里的布局错乱，会导致确认按钮没办法点击。截图.jpg”

“在一台较老的设备上测试，发现在开启高对比度模式之后会退出，经过测试后发现，为了提高对比度，您使用的颜色滤镜库可能因为GPU驱动冲突引起闪退。视频4，视频4……”

有那么一瞬间，一颗尘觉得，自己不是在快餐店吃饭，而是回到了当年加入公司时的面试现场。

面对主考官的面试题，自己写的稀烂。

明明店里也有些闷热，可一股凉意从他的头顶直达尾椎，比刚才的冰镇可乐还要透心凉。

一颗尘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。

羞愧？尴尬？脸面挂不住？

呸，我挂不住个屁啊！

难道不是我说的，界面乱了，按钮卡住了，他们就打不开吗？

我矫情个屁啊！

“我马上就开始修改！稍等！”一颗尘立刻转身，从背包里拿出来了笔记本，摊开在了面前的桌子上。

“爸爸，我吃完了，我们回家吧。”儿子说。

“你先去小滑梯玩会儿，爸爸忙会工作。”

“好的！”儿子非常兴奋，跑去玩耍了，一颗尘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开始狂改。

他觉得自己已经少说要有十年，没那么努力干活过了。

从头到尾，他把25个逐行评论挨个看，挨个改，一边看一边感慨。

难怪平子同学的项目，没有人能找到BUG！

平子同学的代码真的是四平八稳，只能说是“平庸”，但是这测试能力真的是太强了！

难怪代码写得那么糟，还能没有BUG！

和平子同学比起来，我们公司的测试简直就是白痴啊！

给平子同学提交代码真难啊！

不过……真好啊。

他想。

好久没有如此认真的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。

相比这些，自己的工作，简直就是在屎上雕花。

两个小时之后，他重新提交了代码，然后一抬头，就看到妻子正拎着儿子，似笑非笑看着他。

这一天，一颗尘因为带着儿子在快餐店玩到太晚，被加班回来的妻子堵了个正着，差点被要求跪键盘。

又来回提交了两次，到了晚上十点左右，他的这段代码，终于被唐一平合并进了分支里。

OIFU的V0.11更新，新增无障碍皮肤，可开启大字体、高对比度功能。

而另外一边，唐一平的眼前闪过了提示：

——未知智人成为【打工面具】【代码平庸唐同学】的认知锚点，【代码平庸唐同学】已得到稳固。（9/10）

唐一平觉得自己被冒犯了。

谁？谁又觉得我的代码平庸了？唵？找死吗！我的代码到底哪里平庸了！要打架吗？来啊，单挑啊！

……

回到家里，哄睡了儿子，一颗尘打开了电脑，打开论坛，开了一个新的帖子。

他觉得，是时候把自己内心压了那么多年的遗憾，写出来了。

我终于，终于，终于也做了一点什么。

“恳请各位把OIFU安利给身边每一个需要的人，今天我总在想，如果那时候，有一个OIFU该多好。”

不要再有这样的遗憾了。

写完帖子，他去阳台上抽了一根烟，拿出一瓶纯净水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，漫天星辰，举杯。

……

启航大厦，42楼。

这栋被当作观光和公共休闲层的楼层，其实平常来说这个时间都要关闭了，但是今天，这里被临时征用了。

李铁强、高明和沈鸿三个人，已经在沙发上睡了一觉了。

唐一平抬头看到沈鸿醒了，把手里的一台手机递了过去：“给，谢谢沈叔叔让我用您的手机测试。”

“哎，不客气。”几个人里年龄最大的沈鸿道，说实话，他都没想到自己的手机还有这种用处……

其实他的手机，等闲不会让任何人碰，但是……

不知道为什么，唐一平似乎总能让人信任他。

“你测试完了？”

“界面的测试完了。”唐一平说，“不过现在我还有几个PR要审查。”

“那……你忙。”沈鸿在唐一平的背后又看了一会儿，回到沙发上坐下，轻声嘀咕，“这就是开源吗？”

他当然看不懂，只是觉得很神奇。

一个人发起了一个项目，然后大家就开始群策群力，一起来为它加砖添瓦。

这种感觉，太美妙了。

在当前这种社会环境下，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和体验过了。

“怎么可能，我之前问咱们的技术，他说大部分的开源项目，压根就无人问津，连个水花都泛不起来，平子的号召力真强啊……”高明感慨着，又汇报道，“刚才技术发来信息，已经可以查到一些【触点互联】的资料了，虽然很少，但是……出现了！”

沈鸿大惊：“真的？”

他转头看向了还在努力的唐一平。

唐一平的这种方法，竟然真的有用？

这种可怕的【遗忘】的力量，竟然真的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应对？

而且，他本以为唐一平不用自己的真正身份，会影响效率，但现在看……

似乎也没影响多少？

真强啊，这个少年！

“真强啊，平子！”高明说，“他竟然真的会写代码！”

沈鸿叹口气。

所以，你到底都没深入调查过平子是吧？

他倒是可以理解高明的忌讳。

对这样强大的一个人，如果是他的话，也不敢深入调查他。

他调查唐一平的时候，对唐一平还一无所知。

而当时唐一平已经在高明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，不可磨灭的印象了。

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，自己在“为尊者讳”。

刻意避开了唐一平的秘密，不敢去探查。

“不过……咱们的技术说，平子的代码写的蛮一般的，当然了，以他这个年龄来说，不错了……人总不能什么都会，是不是？”高明说。

正在审查代码的唐一平猛然抬起头。

他的眼前弹出提示：

——未知智人成为【打工面具-代码平庸唐同学】的认知锚点，【代码平庸唐同学】已得到稳固。（10/10）

——您已获取并稳固【打工面具-代码平庸唐同学】，在您佩戴该【打工面具】期间，您可以拥有【代码平庸唐同学】身份并形成固有印象，大部分人会自动忽略与【代码平庸唐同学】相悖的信息，只有极少数情况，会产生威胁到您的【打工面具】的认知悖论。

唐一平：“……”

又是谁？怎么又来了？

想打架吗？

我的代码多好啊！到底哪里平庸了！

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努力写代码的时候，一次又一次打击我啊！

虽然得到并稳固【打工面具-代码平庸唐同学】是件好事，这代表着唐一平可以暂时不用担心自己的真正身份被拆穿了，但是……我怎么那么不开心呢？

唐一平叹口气，低下头去，看向了其他的PR。

说实话，他有点累了，他在考虑，自己是先睡一觉，还是再选一个PR继续审查代码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。

“LZ77”。

唐一平眼睛瞪大。

这是李泽的ID。

李泽可是开源大佬，当初唐一平之所以加入凌海科技，就是冲着泽哥来的。

泽哥写了好几个轮子级别的开源项目，涉及到了前端渲染、多并发处理、数据压缩等各个方面，堪称业界大牛，也是激励了唐一平加入开源世界的人。

今天，泽哥竟然也给我贡献代码了！

唐一平一下子就不困了。

啊哈哈哈哈哈，如果沈千屿知道了，会哭吧？

快让我看看，泽哥给我写了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