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传灯(1 / 1)

三天后,尘外居。

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地碎金。张矛站在那面已经修复的墙前,手里端着茶杯,看着墙上新补的青砖。

修墙的师傅是周茂生找的,据说是个世代给道观修葺的老匠人。新砖和旧砖严丝合缝,连上面的符纹都重新描画了一遍,现在整面墙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。

但张矛知道,不一样了。

墙里面,曾经关着师祖七十年。墙外面,他的人生从此拐进了另一条路。

“张哥!”

楼上传来小静的声音。张矛抬头,小姑娘噔噔噔跑下楼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满脸兴奋。

“张哥,你看我画的!”

张矛接过本子,翻开。里面是一幅画——尘外居的店面,门口站着几个人,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、周茂生、张元化,还有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,被一团金光围着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我昨晚梦到的。”小静凑过来,指着画上的金光,“我梦到你们在做一个法事,那个黑袍人想跑,但被金光罩住了,跑不掉。然后你就拿了一把黑色的剑,指着他。”

张矛愣了愣,看向周茂生。周茂生正在喝茶,听到这话,放下茶杯。

“这丫头的天赋比我想的厉害。”他说,“那不是梦,是‘灵视’。她看到了我们还没做的事。”

张矛低头看着画。那把黑色的剑,分明就是清微剑。
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掌门玉佩,又看了看腰间挂着的清微剑——剑用黑布包着,免得吓到普通人。

“小静,”他合上本子,“你真的想学?”

小静用力点头。

“那好。”张矛指了指茶台对面的椅子,“坐下。”

小静乖乖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
张矛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你知道什么是道吗?”

小静想了想:“就是……那些法术什么的?”

张矛摇头。

“法术是术,不是道。道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想起师父当年教他的第一课,“道是好好活着,好好做人。法术只是工具,就像刀一样,可以用来切菜,也可以用来杀人。你用刀做什么,取决于你是什么人。”

小静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“从今天开始,你先学两样东西。”张矛说,“第一,每天早起打坐一炷香,什么都别想,就数自己的呼吸。第二,每天睡前把你这一天做的事写下来,高兴的事、不高兴的事、后悔的事,都写。”

小静愣了愣:“就这些?不学画符什么的?”

“不急。”张矛笑了笑,“等你学会静下来,再说。”

小静嘟着嘴,但还是点头。

张元化从里屋走出来,看到这一幕,嘴角动了动——那大概是他表达“笑”的方式。

“你倒是会教。”他说,“当年你师父也是这么教你的?”

张矛点头:“我第一天跟他上山,他让我在瀑布边上坐了三天。就坐着,什么都不许干。”

小静瞪大眼睛:“三天?那多无聊!”

“刚开始无聊,后来就不无聊了。”张矛站起来,“等你坐满一炷香不觉得无聊,再跟我说。”

小静抱着本子跑上楼去。

周茂生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笑:“这孩子有灵气。好好教,以后能接你的班。”

张矛摇摇头:“再说吧。她才十七岁,路还长。”

上午九点,尘外居的门被推开。

郑国栋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兜水果。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镜擦得锃亮。

“郑老师?”张矛迎上去,“您怎么来了?”

郑国栋把水果放在茶台上,四处看了看。

“明诚去上班了,我一个人在家待不住。”他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张矛,“我琢磨着,那天的事,我还欠你一句谢谢。”

张矛摆手:“您别客气,那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
郑国栋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个东西……现在还在吗?”

张矛知道他说的是张冥。他看向茶台上的定魂珠——珠子放在一个木盒里,盒盖半开着,里面的黑雾比前几天更淡了。

“还在。”张矛说,“等过几天,我们要做个法事,把他彻底炼化。”

郑国栋盯着那个木盒,看了很久。

“我能看看吗?”

张矛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,把木盒拿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

郑国栋看着里面的黑雾,那黑雾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,游动得快了些。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但没有躲。

“我教了四十年书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从《论语》到《孟子》,从《大学》到《中庸》。我告诉我的学生,这世上没有鬼,没有神,没有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。人活着,靠的是仁义礼智信,靠的是自己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张矛。
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,那些东西真的存在。那仁义礼智信呢?还重要吗?”

张矛想了想,说:“更重要。”

郑国栋看着他。

“您教的东西,教的是怎么做人。”张矛说,“我们做的事,处理的是那些不做人的东西。两者不冲突。”

郑国栋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
“你这孩子,比我想的通透。”他站起来,“那我以后,还能常来坐坐吗?”

张矛也笑了:“随时欢迎。”

郑国栋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那个珠子里的东西,它会跑出来吗?”

张矛摇头:“定魂珠镇着,跑不了。”

郑国栋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
张矛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。

周茂生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。

“这老头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教了一辈子书,临老了,世界观全碎了。”

“但他没碎。”张矛说,“他在找新的。”

周茂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你比你师父当年成熟。”

下午三点,明真醒了。

这个龙虎山的小道士躺在张矛的床上,睁开眼,看到张矛,愣了愣,然后猛地坐起来。

“张矛!血云楼——”

“慢点慢点。”张矛按住他,“你伤还没好,别动。”

明真喘着气,抓住他的手:“血云楼的人……要来……他们要来抢定魂珠……”

张矛心里一紧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三天后……不,现在可能只剩两天了……”明真急促地说,“我在禁地听到他们说话……他们说,定魂珠里封着张冥,那是师祖的恶念,他们要用他来炼一件法器……”

张矛转头看向周茂生。周茂生的脸色凝重起来。

“炼化张冥的法事,需要几天?”他问。

周茂生想了想:“如果一切顺利,三天。但如果中间被打断……”

张矛明白了。

血云楼选的时间,就是他们炼化张冥的时间。
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做法事?”张元化皱眉。

明真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但他们好像有内应……”

房间里陷入沉默。

周茂生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老城区。阳光正好,楼下刘大爷的修鞋摊前围了几个老人,正在下棋。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两天时间,够不够做准备了?”他回头问。

张矛想了想,点头:“够。”

他站起来,看向张元化:“师叔,帮我通知赵无眠,让他多带几个阴差来。”

又看向周茂生:“周前辈,您认识的人多,能不能请几个帮手?”

周茂生点头:“我试试。”

最后看向明真:“你好好养伤,到时候帮不上忙也没事,别添乱就行。”

明真急了:“我——”

“你现在的状态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张矛打断他,“等你好了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
明真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
傍晚,尘外居。

茶台上摊开一张图纸,是周茂生画的尘外居布局图。几个人围坐着,商量对策。

赵无眠已经来了,身后还跟着四个阴差,都穿着黑衣,腰间挂着铁链。他们站在角落里,一言不发,像四尊雕塑。

“血云楼如果来,肯定会选晚上。”周茂生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,“正面大门、后窗、屋顶,都是可能的突破口。”

张元化指着图纸中央:“定魂珠放哪儿?”

周茂生看向张矛。

张矛想了想,指了指自己的房间:“楼上。那里是我师祖当年的静室,有天然的防护。”

“那我们在楼下守着?”老徐问。他也被叫来了,虽然帮不上什么道法上的忙,但用他的话说,“站个人场也是好的”。

张矛点头:“对。他们想上楼,得先过你们这关。”

老徐摸了摸腰间的枪:“这个管用吗?”

周茂生摇头:“对普通人管用,对血云楼那些人,顶多挡一下。他们有道法护身,子弹打不进去。”

老徐叹了口气:“那我来干什么的?”

“给我壮胆的。”张矛笑了笑。

老徐瞪他一眼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
赵无眠忽然开口:“阴司的人可以在外围布一个结界。他们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”

周茂生点头:“好。那就这么定了——外围阴司负责,正面我和张元化守着,后窗老徐和明真盯着,屋顶……”

他看向张矛。

张矛说:“屋顶我盯着。他们如果从上面下来,正好进我房间。”

周茂生皱眉:“你一个人?”

“我有这个。”张矛拍了拍腰间的清微剑。

周茂生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但你记住,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定魂珠,不是拼命。只要珠子还在,我们就没输。”

张矛点头。

窗外,天色渐暗。

老城区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很快安静下去。

小静从楼上探出头:“张哥,我能帮忙吗?”

张矛抬头看她:“你回房间待着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出来。”

小静想说什么,但看到他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,乖乖缩回房间。

张矛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面修复完好的墙。

墙里面,曾经关着师祖。墙外面,即将迎来一场恶战。

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

“修道之人,不是躲在深山老林里就能修成的。真正的修行,是在红尘里,在人群中,在每一次选择和每一次承担里。”

他握紧腰间的剑。

来吧。

晚上九点,尘外居。
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。路灯昏黄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张矛坐在屋顶的瓦片上,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CBD的高楼依旧亮着,那是另一种战场——996的战场,KPI的战场,房贷和彩礼的战场。
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拼命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清微剑。剑身漆黑,在月光下隐隐发光。

楼下传来老徐的声音,压得很低:“张矛,有动静吗?”

“没有。”他回。

“你说他们会来吗?”

“会。”

老徐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怕吗?”

张矛想了想,老实回答:“有点。”

老徐笑了:“你也会怕?”

张矛也笑了:“我也是人。”

两人没再说话。

夜色越来越深。月亮升到中天,又慢慢西斜。

凌晨两点,张矛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。

他站起来,看向远处的街道。

街灯下,多了几个人影。

穿着黑袍的人影。

三个。

他们站在街中央,一动不动,像三尊雕像。

张矛握紧剑,低声道:“来了。”

楼下,周茂生的声音响起:“准备。”

张矛盯着那三个人影。他们开始动了,一步一步朝尘外居走来。

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走到门口,最前面那个人抬起头,看向屋顶的张矛。

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眉目清秀,但眼神空洞,像被什么控制着。他张开嘴,声音沙哑:

“交出定魂珠,饶你们不死。”

张矛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剑。

那人等了几秒,见没有回应,挥了挥手。

三个黑袍人同时出手,三道黑烟朝尘外居涌来。

战斗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