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无双站在原地,肩膀塌着,暗红色的道袍垂在脚面,像一面被人放倒的旗。他的目光从天上那两团乌云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脚边,落在那几道被踩碎的碎石上。碎石被踩成粉末,白的,灰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块是原来的,哪块是后来碎的。
他盯着那几道粉末看了很久。久到旁边的焚天宗弟子以为他傻了,有人张嘴想喊,被旁边的人拽住袖子,拽了一下,又一下,那嘴闭上了。但眼睛没闭上。所有人都看着厉无双,看着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人浇了油的柴,从里往外烧,烧到外面看不出来,里面的火已经燎到嗓子眼了。
然后他动了。
不是跑,是冲。暗红色的道袍被风灌满,鼓起来,像一团被点燃的云。他的脚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碎石被踩得飞起来,打在旁边的石柱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他周身的火焰从皮肤底下渗出来,从毛孔里、从指缝里、从每一个关节的缝隙里往外冒,暗红色的,像血,像被烧沸了的血。那些火焰不烧衣服,不烧头发,只烧空气。他跑过的地方,空气被烧得扭曲,像被人拧过的塑料瓶,里面的光从直变弯,从弯变成一团模糊的、看不清的雾。
“既然大家都要死——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,尖锐,像铁钉刮过石板。他的眼睛红了,好似是火焰从里面烧出来、把瞳孔烧成灰、把眼白烧成炭的那种红。
“我要将刚才的羞辱百倍偿还!”
他一掌拍出来。这一掌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那一掌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之斗,是怕,是慌,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这一掌是把笼子踹开、把锁链挣断、把所有的怕和慌都烧成灰之后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我要你死。
火焰从他掌心喷出来,不是一团,是一条。暗红色的火柱像一条被放了太久的蛇,从笼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已经饿疯了,张着嘴,露着牙,直奔林枫胸口。火柱所过之处,空气被烧得噼啪作响,青石板被烤得发白,边缘翘起来,像被晒干的泥巴。
林枫看着那条火柱冲过来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火柱擦着他肩膀飞过去,轰在身后的青石板上,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。碎石飞溅,火星子落了一地,把青石板烫出密密麻麻的麻点。
厉无双一掌落空,第二掌已经跟上。火柱比第一道更粗,更猛,像一条被激怒的蟒蛇,扭着身子,张着嘴,从下往上撩。
林枫又让了一步。
厉无双的第三掌已经到了。
这一次不是火柱,是火墙。暗红色的火焰从他掌心铺开,像一面被风撑满的旗,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地面扫到头顶,封住了林枫所有的退路。
林枫没有退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不大,不快,但刚好踩在火墙最薄的地方。火焰从他身体两侧分开,像被船头劈开的水浪,从他肩膀上方掠过,从他腰侧擦过,把他的衣袍照得发红。
他站在厉无双面前,抬手,一掌拍在他胸口。力道不重,但厉无双整个人往后仰,像被人从正面推了一把。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,第三步才踩住,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白印。他的胸口闷得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,喘不上气,但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胸口,他抬起头,看着林枫。
林枫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然后林枫的身影从他眼前消失。不是快,是消失——像被人从画布里擦掉了一样,连残影都没留下。
厉无双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本能地抬头。
林枫站在他头顶上方,脚底朝下,衣袍被风灌满,鼓起来,像一朵被倒着种的云。他的脚踩下来。不快,不重,像一个人从台阶上迈下来,踩在平地上。
厉无双的身体往下沉。
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压了一块石板,一寸一寸地往下矮。他的脚踩在碎石上,碎石被踩进土里,鞋底陷进去半寸。他的膝盖磕在地上,闷响一声,碎石硌进肉里,他没觉得疼。他的手撑在地上,手指抠进石缝里,指甲崩断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他也没觉得疼。他只觉得头顶那只脚很重,像一座山,像一块碑,像一只手,把他按在地上,让他起不来。
他催动灵力。丹田里的灵力像被堵住的泉眼,往外涌,但涌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。不是被压回去,是被踩回去。
他的火焰从皮肤底下渗出来,暗红色的,像被人踩灭的炭火,亮了一下,暗了,又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亮一次,暗一次,亮一次,暗一次,像一盏被人拧松了灯泡的灯,明明还有电,就是亮不起来。
他趴在地上,像一只被踩住壳的乌龟,四条腿蹬着地,蹬得碎石乱飞,但壳上的那只脚纹丝不动。
天机塔前安静了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然后,像被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,炸了。
“好快!”一个散修从人群里挤出来半个身子,嘴巴张着,忘了合,手指着林枫刚才站的地方,又指着厉无双趴着的地方,指了两下,没指明白,“他、他什么时候动的?”
“没看清。”旁边的人摇头,动作很慢,像被人按了慢放键,“我一直在看,没看清。”
“我也没看清。”
“他刚才不是站在厉无双面前吗?怎么一眨眼就到上面去了?”
“这是什么身法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散修们的声音像开了锅的粥,从四面八方冒出来,咕嘟咕嘟的,压都压不住。
“这真的是金丹初期?”一个中年散修摇着头感慨,“厉无双可是金丹中期,而且是焚天宗真传,战力可比肩金丹后期。现在被一个金丹初期一脚踩在地上,起都起不来。”
“沐风能够打过第十一轮,有如此实力不是很正常嘛?”
“不错,那可是前无古人的第十一轮啊,如何能够以寻常金丹初期来定义。”
“就算这样,也太强了吧?这就跟秒杀一样啊。”
“不过话说回来,就算再强又如何,这天劫马上就要来了,再强也强不过天劫。”
“是啊!”
……
宗门弟子的方向,反应比散修慢了一拍,但更重。
墨七站在傀儡门的人群前面,灰黑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瘦削的肩胛骨。他的手指在腰间那排木偶上敲了一下,又一下,敲到第三下的时候,停了。
“厉无双的火焰,在同境界里几乎无人能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但此人的身法,快到了连火焰都追不上的地步。这不是修为的问题,是层次的问题。他的身法,比我们见过的任何身法都快。”
周沉沙站在他旁边,沉声说道:“不仅是快,他还很强,否则也不会令厉无双动弹不得。”
御兽门的方向,廖峰站在人群最前面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肩膀微微耸着。他的嘴角还翘着,但翘的幅度比刚才小了很多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他看着厉无双趴在地上,看着那只脚踩在他头顶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火焰像被人踩灭的炭火一样,亮一下,暗一下,亮一下,暗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。
青云宗的方向,韩昭的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,落在那只踩在厉无双头顶的脚上,落在那些正在熄灭的暗红色火焰上。他的表情没有变,但他的眼睛在变——从平静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思考。
孙若曦站在他旁边,青绿色的道袍被风吹起来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她的嘴巴微微张着,忘了合。
“他刚才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找那个最准确的词,“是真的没把厉无双放在眼里。”
韩昭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从林枫身上移开,落在天上的乌云上。那两团乌云还在,还在翻涌,还在酝酿。紫色的雷光在云缝里穿梭,把整片天照得忽明忽暗。
厉无双趴在地上,头顶的那只脚纹丝不动。他的脸贴着碎石,碎石硌进肉里,把脸颊硌出几道红印。
他忽然不挣扎了。
他的脸贴着碎石,嘴角往上扯,扯出一个扭曲的、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弧度。
“你是很强。我承认。”他的声音从碎石缝里漏出来,闷闷的,像被人捂住了嘴,“但还不是要和我一起死。”
林枫低头看着他,看着那张被碎石硌出红印的脸,看着那双从愤怒变成恐惧、从恐惧变成绝望、从绝望变成某种空洞的东西的眼睛。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一起死?”他笑吟吟地说道,“谁说的?”
他把脚从厉无双头顶抬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,仰头看天。
那天劫马上就要降下了,随后他低头看着厉无双。
“我可不想和垃圾一起死。”
厉无双愣住了。他的脸还贴着碎石,脸颊上的红印被碎石硌得更深了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所有的念头都停在那一帧上——“我可不想和垃圾一起死。”
什么意思?他不想死?他凭什么不想死?天劫就在头顶,雷光就在云层里,他一个金丹初期,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?
他抬起头,看着林枫。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认真。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月光落在冰面上的平静。
散修的人群里,有人最先反应过来。
“他什么意思?”一个灰袍散修从人群里挤出来半个身子,嘴巴张着,忘了合,“难不成沐风还有什么手段?”
“不会吧?那可是天劫啊,就算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吧?”
“没什么不可能的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,不高不低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把那些话头全砸断了。
散修们转过头。说话的是个灰袍老者,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,脸上的褶子像被人揉过的纸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眼睛眯着,看着天上那两团乌云。
“你们别忘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文件,“他可是能够强闯仙盟法阵的人。那法阵,合体期大能都闯不进去。他用什么手段闯进去的,我们不知道。但他既然有那种手段,保不齐也有应对天劫的手段。”
散修们愣住了。有人张着嘴,有人瞪着眼,有人把刚才还在说的话咽回去,咽得太急,呛了一口,咳了好几声。
“对啊!”一个年轻散修一拍大腿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“我怎么就没想到”的懊恼,“那仙盟法阵,合体期大能都闯不进去,他一个金丹期就闯进去了。那不是修为,是手段。他有那种手段,保不齐也有别的手段。”
“没错。”另一个人接话,声音越来越亮,像一盏被人慢慢拧亮的灯,“他敢在天机谷动手,敢拉着厉无双一起应劫,肯定是早就想好了退路。”
“对对对!肯定是这样!”又一个人接上,嗓门比刚才又大了几分,“不然的话,他怎么可能会如此有恃无恐?”
散修们的声音像开了锅的粥,从四面八方冒出来。
厉无双趴在地上,脸贴着碎石。他听见了。那些散修的话,一个字都没漏,全听见了。
他的脑子在转,转得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跟不上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。他拉自己一起应劫,不是要同归于尽,是要让自己在绝望中主动出手。他知道自己会出手,知道自己会被天劫锁定,知道自己跑不掉。而他自己——他根本不怕天劫。
厉无双的脸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,又从紫变回白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指在抖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他怕了。
难道这个散修当真有什么秘术可以应对天劫?
那如果那样的话,那自己岂不是太冤了?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