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！

第五十二道天劫落下，又一次化作丹尘子的林枫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作白光消失在天雷之中。

然后眼前场景一晃，已经赤条条地出现在丹殿之中。

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，狐玉清很及时地为他挡住，然后又递来一套月华套装。

林枫套上后，直接就往外冲。

看着林枫的背影，狐玉清手中又出现了一套月华套装，他低头看着月华套装，眼中略有所思。

接下来……

第五十三道、第五十四道、第五十五道……

林枫已经记不清自己死了几次了。

反正每次都是眼前一白，极致的痛苦，然后在丹殿中央光溜溜地醒过来。狐玉清每次都很及时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托着一套叠好的衣服，头也不回地递过来。

——

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，狐玉清递过来的衣服变了。不是月白色的月华套装，是灰扑扑的粗布麻衣，袖口没绣纹，腰封没有，靴子也是布面的。

林枫接过衣服，愣了一下。

“玉清师兄，这衣服……”

“月华套装没了。”狐玉清的声音很平，“你死了太多次，我带的衣服不够。”

林枫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那这是……”

“临时在坊市买的。十灵石一套，买十送一。”

林枫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死了几次了？”

“加上这次，第九次。”

林枫在心里算了一下，还要再死22次，念及至此，忍不住打了个激灵，没办法那种一次次被劈死，一次次灵魂撕裂的痛苦，简直让人发疯，若不是如此，他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记不清自己死了几次。

深吸一口气，他将粗布麻衣往身上一套，再次冲出了丹殿。

——

丹殿里，众人的表情已经从震撼变成了麻木。

丹元子靠在柱子上，刚才他注意到林枫那不易觉察的激灵。

仙界大能的预言，天外之人可死后复活，却并未说死亡是否痛苦？

好徒……哎……小友刚才那身子的一颤，想必那种即使能够复活的死亡滋味也不好受吧。

还有二十二道，他……坚持得住吗？

——

小青和小白早就换好衣服回来了。

青碧色和月白色的短款旗袍，立领，斜襟，银色的盘扣从领口一路扣到腰侧。衣长只到肚脐下方两寸，抬手的时候会露出一截白腻的腰肢。同色的高腰百褶裙，裙摆刚好盖住膝盖，露出小腿。脚上踩着绣花鞋，鞋面上绣着银色的小蛇，蛇身盘成如意结的形状。

小青的眼尾点了一颗小小的泪痣。小白的眉心点了一颗朱砂痣。

两个人站在殿门口最显眼的位置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——三百年前在坊市当招待时练出来的那种，不冷不热，不远不近，刚好让人觉得舒服。

小青的裙子比小白短了半寸。不是裁短了，是她刚才偷偷卷了一道边。

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了。

林枫每次复活，从白光里走出来的时候，她们都会挺一挺胸，把笑容调到最甜，把腰肢微微侧过去，露出那截白腻的腰身。但林枫从白光里走出来的时候，眼睛是直的——不是看她们的直，是那种灵魂还没完全拼回来的直。

他看一眼狐玉清，接过衣服，穿上，转身，走人。

全程没往门口瞟一眼。

小青的腰板塌了。

“白姐姐，公子是不是不喜欢我们这套衣服？”

小白想了想。

“不是不喜欢，是没看到。”

“我们站这么显眼，他怎么可能没看到？”

“他的眼神不对。”

“公子的眼神不对？”

“嗯，他最近几次回来，眼神越来越涣散了。”

小青一愣。

“啊？是这样的吗？我怎么没发现，公子是脑子被雷辟出问题了吗？”

小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是脑子问题，是灵魂，成仙的天劫并不仅仅针对肉身，还有灵魂，公子每一次都被天劫劈的灰飞烟灭，也代表着灵魂每一次都被撕碎。”

“这……”小青眼中流露出担忧，“那公子会不会突然无法复活啊？”

小白摇摇头。

“应该不会，仙界大能的预言中既然说天外之人死后能够复活，那这种程度的天劫还不至于令天外之人无法复活，只是我担心公子自身承受不住这种灵魂一次次的撕裂。”

狐灵儿听到了小白的话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
她不知道什么叫灵魂撕裂，但她知道师兄在疼。每一次白光闪过，师兄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，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第一次是清澈的，第二次是疲惫的，第三次是空洞的，第四次、第五次……她不敢数了。

“姑姑……”

狐灵儿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师兄他……还能撑多久？”

狐娇娘没有回答。

她看着林枫消失的方向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——

第二十三次。

林枫从白光里走出来的时候，脚软了一下。

不是绊倒，是膝盖弯了一下，像一个人背了太重的东西走了太久的路，终于撑不住了。

狐玉清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
林枫站住了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是那种肌肉被撕裂太多次之后，神经还没反应过来。衣服穿到一半，手指扣不上盘扣，扣了好几次，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，又滑出来。

狐玉清没有说话。他伸手，帮林枫把扣子扣好。

动作很轻，像在照顾一个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。

林枫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谢谢。”

狐玉清没有接话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转过身，背对着他。

林枫穿好粗布麻衣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了两步，忍不住停下来。

他的腿也在抖。

好似身体在说不。

每一次被天劫劈成灰，每一次灵魂被撕成碎片，他的身体都在记录这种疼痛。那种痛不是挨一刀、流点血、过几天就好的那种，是刻进骨头里的、印在神经末梢上的、让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“不要再去了”的那种。

但他还是迈出了第三步，他必须坚持住，只有这样才能够在不用“卖命”的情况下，让丹元子改变条件。

——

丹殿门口。

小青的眼眶红了。

“白姐姐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公子他……还在抖。”

小白没有回答。

她的手指攥着裙摆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——

狐灵儿从狐娇娘怀里挣出来。

她跑过去，从背后抱住林枫。

双手环住他的腰，脸贴着他的后背，抱得很紧，紧到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
“师兄……不要再去了……”

她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哭腔。

“你已经死好多次了……”

林枫低头，看着那双扣在他腰间的手。

手指很白，骨节纤细，指甲修得圆润。但此刻，那些手指在抖。

他伸手，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“还有八道。”

“可是你——”

“灵儿。”

林枫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“因为师兄说过，不能让那个老爷爷死掉，所以师兄要说到做到，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
狐灵儿愣住了，看着林枫坚定的神情，眼泪滚滚而落，但还是松开了手。

林枫扯了扯嘴角，或许因为麻痹，他艰难地扯出了一丝微笑。

“灵儿，放心，师兄不会有事的。”

然后，转身，走出丹殿。

——

后山，崖顶。

丹尘子盘腿坐在青石上。

他的目光钉在那道从山下飞来的身影上。

那道身影越来越近。

丹尘子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看着他眼底那层怎么都遮不住的疲惫，看着他还在抖的手指。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小友。”

林枫落在他面前。

“前辈。”

“第几道了？”

“第七十三道已经过了。第七十四道，马上就来。”

丹尘子沉默了片刻。

“老夫的成仙之劫，一共八十一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还能撑多久？”

林枫咧嘴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，皱了，马上就平了。

“撑到前辈飞升。”

丹尘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老夫活了八千年，见过很多人。有天才，有庸才，有好人，有恶人。但像你这样的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没见过。”

林枫没接话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那团正在凝聚的光。

第七十四道，来了。

光柱落下来的时候，林枫就如之前一般，在灵魂撕裂的极致痛苦中消失了。

之后，林枫依然咬着牙从丹殿中冲出。

第七十五、七十六、七十七、七十八、七十九、八十！

第八十道的天劫后，丹殿中。

白光一闪。

林枫凭空出现在丹殿中央。

赤条条的，仰面躺着，眼睛闭着，一动不动。

他的呼吸很浅，浅到几乎感觉不到。嘴唇发白，白得像纸。手指还在抖，但抖得很轻，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气里打旋。

整整三十次的灵魂撕裂后，林枫感觉自己现在好似由内而外都在循环着那种极致的痛楚。

“师兄！”

狐灵儿想冲过来，但被狐娇娘拉住了。

狐灵儿已然是哭得梨花带雨，不断挣扎，“姑姑，放开我！”

“灵儿，你现在还不能过去。”

狐玉清这次没有拿粗布麻衣，而是直接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，蹲下给林枫披上。

丹元子、丹青子、丹心老人三人也瞬间出现在林枫身旁。

丹元子的手按在林枫的手腕上，下一刻原本紧绷的神情，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
而狐娇娘这时也放开了狐灵儿，后者扑过来，跪在林枫身边，手伸出去，又缩回来，不敢碰他。

“师兄……你说话啊……”

林枫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
很慢，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，浮了很久，才浮到水面。

他睁开眼。

那双眼睛不再清澈，不再疲惫，不再空洞。是浑浊的，像被人往里面倒了一碗泥浆，搅了搅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
狐灵儿的手在抖。

“师兄……”

林枫的眼珠转了一下，落在她脸上。

眸子中出现了一点笑意。

那笑意很慢，像冰雪消融。

“还有一道。”

声音很轻，轻到差点被风吹散。

狐灵儿趴在林枫身上，眼泪瞬间在林枫身上的衣服晕开。

“我不要你去了……我不要你去了……”

林枫抬起手，手指还在抖，抖得很厉害。他费了很大的劲，才把手指搭在她背上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骗人……”

林枫没有回答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呼吸，慢慢平稳下来。

丹元子的声音响起。

“小友，你的身体没事，神魂看似也没事，但老夫不敢确定。”

稍作停顿后，他又继续道，“成仙之劫有九九八十一道，而今八十道已过，只剩一道，而这一道的威力远胜之前，恐怕会接近仙的力量，虽然仙界大能留下预言，你这样的天外之人可死而复生，但从你的状态可以看出，这样的死亡恐怕并非没有代价，老夫担心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但任谁都能够想到他所担心的结果。

就如同印证丹元子的话，丹殿外的天空，天劫开始出现了变化，云层从灰色变成黑色，从黑色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、像淤血凝固之后的暗红。

雷光不再在云缝里穿梭，而是从云层里长出来。一道一道，粗如千年古木，从云层底部往下垂，像倒挂的树根，像垂死的蛇。

那些雷光在扭动。不是电光的闪烁，是活物的蠕动——雷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，是龙。没有鳞片，没有爪牙，但任何人看到那道雷光，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都是“龙”。雷龙在云层里翻涌，不是一条，是无数条。它们纠缠、撕咬、吞噬，把整片天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
漩涡中心，一道光柱正在凝聚。不是之前那种刺目的白，是黑的。黑得像被挖空了的洞，光到了那里就被吞掉，连颜色都逃不出来。

“这是……”丹青子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最后一道……”

“最后一道……太上长老……您一定要扛过去啊……”

没有人接话。
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那个已经死了三十次、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少年。

就算是天外之人可以死而复生，但这样无休止地死在极致痛苦之中，即使身体可以复活，灵魂也会沉沦。

这一道，不能再让他扛了。

但是，林枫动了。

“师兄，不要！”

狐灵儿尖叫，下意识想要抓住林枫。

但林枫已经使用咫尺天涯消失了。

所有人，冲出丹殿，向后山看去，果然那道身影又向后山飞去了。

———

后山，崖顶。丹尘子盘腿坐在青石上，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从山下飞来的身影上——那道身影歪歪斜斜，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。

他能看得出那个少年的状态，他站了起来。

“小友！别再来了！这最后一道交给老夫自己，你已经帮了老夫太多了！”

林枫落在他面前，身上披着狐玉清的外套。

“小友，快回去……”

林枫打量着丹尘子，此时丹尘子的状态比之前他第一次上来的时候好多了，但是他不希望前功尽弃了。

若说一开始他是为了能够改变丹元子的条件而在这拼，那么现在感觉就有点变了，就好像一个人很努力的在做一件事情，最初的时候是抱着能行就行，不行拉倒的心态。

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，终于在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后，看到了成功的曙光，那么原本不行拉倒的心态早就在那一次次的失败中发生了变化。

而且刚才他突然想起一个事情，欺天假面不仅仅是命格替换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属性。

【天道遮蔽：渡劫时，天劫会误判佩戴者为伪装后的修为境界】

最开始的时候光想着代丹尘子扛雷，忽略了这个属性，后面一次次的死去活来，更想不起这个自己曾经让天劫“闪了腰”的逆天属性。

反而刚才在那躺了一会儿的时候，想到了。

“前辈，我说过，天劫也留不住您，这都三十道了，若是让您在这最后一道中没了的话，那前三十道不就白挨了。”

丹尘子苦笑道：“小友，有一个事情老夫着实不明白，你又不是药王谷弟子，何必要为了老夫如此拼命？”

“为了我妻子！”

“？？？”

丹尘子满脸的疑惑。

此时，林枫却不再理他了，因为他能够感受到最后一道要来了，当即再次化作丹尘子的模样，然后冲天而起。

不过这一次，他调整了境界。

由于他是替换丹尘子的命格，他的境界在天劫的感知之中自然就是渡劫期，所以他即使用了天机遮蔽，最低也只能伪装成合体期。

然后，天劫“又愣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