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境刀主》第108章火山绝地
一、熔心莲
沈惊尘看见那株花的时候,呼吸停了。
不是夸张。
是真的停了。
连心跳都漏了半拍,以至于胸膛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,他才猛地吸气,却被滚烫的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眼眶通红,额角青筋毕露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
他趴在火山岩的缝隙里,整个人几乎被高温蒸干。玄铁重甲早已卸下扔在半路,此刻身上只裹着一层浸透了水的兽皮——那水是苏慕言用三味寒性草药熬制的“冰魄汤”,能在三个时辰内护住心脉不被地火侵蚀。
但现在,三个时辰快到了。
兽皮边缘已经焦黑卷曲,皮肤传来灼烧的刺痛。沈惊尘知道,最多再有一炷香,这层保护就会彻底失效,然后他会被这火山深处五百丈的恐怖高温,活活烤成人干。
但他顾不上。
他的眼睛,死死盯着三十丈外,那片熔岩湖中心的那朵花。
那是怎样的一朵花啊。
通体赤红,晶莹剔透,仿佛用最纯净的红玉雕琢而成。花分九瓣,每一瓣都薄如蝉翼,边缘流淌着熔金色的光晕。花心处,一簇淡蓝色的火苗静静燃烧,不炽烈,不张扬,却让周围那些翻涌的、温度足以融化钢铁的岩浆,都微微退避。
火灵草。
或者说,它的完全形态——
“熔心莲”。
沈惊尘的指尖在颤抖。
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苏慕言说过,火灵草百年发芽,千年成形,万年开花。而开花的那一刻,它会蜕去“草”的形态,化为“莲”,药效暴涨十倍不止,但存在的时间,只有短短一炷香。
一炷香后,花瓣凋零,莲心熄灭,化为灰烬。
“万年一遇……”沈惊尘喃喃道,嗓子干哑得厉害,“我这是……走了什么运……”
不。
不是运。
他猛地警醒,独臂按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火山深处,地火肆虐之处,偏偏在他抵达的这一刻,熔心莲开了?
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。
“出来吧。”
沈惊尘缓缓起身,兽皮从肩头滑落,露出下面被高温炙烤得通红的皮肤。他握紧刀柄,目光如鹰,扫视着周围嶙峋的火山岩。
“费这么大周折把我引到这儿,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。”
沉默。
只有岩浆翻滚的“咕嘟”声,以及岩层受热开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三息之后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一阵干涩的、仿佛破风箱拉扯的笑声,从沈惊尘头顶传来。
他抬头。
上方五十丈处,一道突出的黑色岩台上,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三道裹在黑袍里的、干瘦如骷髅的身影。他们呈三角站立,每个人手中都拄着一根白骨杖,杖顶嵌着的骷髅头眼眶里,跳动着幽绿的火焰。
玄阴氏族,尸傀卫。
而且,是最高等的“三才尸傀卫”——生前至少是先天巅峰的武者,被玄阴秘法炼制百年,保留神智与部分武学记忆,但彻底沦为杀戮工具。
“沈家大郎,”中间那具尸傀开口,声音嘶哑难听,“你比你弟弟,聪明。”
沈惊尘瞳孔一缩。
“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。”他缓缓道,“这株熔心莲,是饵。”
“是饵,也是局。”左侧尸傀接口,“玄夜长老说了,沈惊寒重情,他妹妹中了寒蛊,你这个当大哥的,一定会来。而火山至阳,是解寒蛊的唯一希望,所以你一定会来这儿。”
“所以你们提前三个月,就在这里布阵,”右侧尸傀补充,三具尸傀说话一唱一和,诡异至极,“用三千活人精血浇灌,催熟了这株本该在百年后才开的熔心莲。就为了,引你入瓮。”
沈惊尘的心,沉了下去。
三千活人。
玄阴氏族,果然如传闻中一样,视人命如草芥。
“值得么。”他握刀的手,指节发白,“为了杀我一个残废,用三千条命,等三个月?”
“值得。”
三具尸傀同时开口:
“因为杀了你,沈惊寒就会疯。他一疯,北境就乱了。北境一乱,我们玄阴,就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龙脉,”中间尸傀眼中绿火大盛,“和你妹妹。”
沈惊尘不再说话。
因为他知道,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了。
要么他死在这儿,熔心莲被夺,念兮无药可救。
要么他杀出去,带走熔心莲,但很可能撑不到离开火山,就被地火烧死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抽刀,刀身映着下方熔岩湖赤红的光,像饮了血,“动手吧。”
“如你所愿。”
三具尸傀,动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风声。
他们就那么突兀地,从五十丈高的岩台上消失,再出现时,已呈品字形,将沈惊尘围在了中间。
好快!
沈惊尘瞳孔骤缩,想也不想,反手一刀向后斩去!
“铛!!!”
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火山腹中回荡,震得岩壁簌簌落灰。沈惊尘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,整条手臂瞬间麻木,虎口崩裂,鲜血飙出!
他借力前扑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侧袭来的骨杖。杖风擦着后背划过,兽皮“刺啦”一声裂开,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,火辣辣地疼。
“先天巅峰……三个都是……”
沈惊尘心中发苦。
若是全盛时期,他一对三,尚有一战之力。可如今他独臂,内伤未愈,又在这地火环境中苦撑了三个时辰,真气早已濒临枯竭。
怎么打?
“放弃吧,沈家大郎。”中间尸傀声音平淡,“你撑不过十招。”
“十招?”沈惊尘咧嘴,露出一口被高温烤得干裂的、带血的牙,“你也太瞧不起我沈家男儿了。”
他猛地跺脚!
“轰!!!”
脚下坚硬的火山岩,竟被他这一脚生生踏碎!碎石飞溅中,沈惊尘不退反进,独臂持刀,化作一道流光,直刺中间尸傀的心口!
擒贼先擒王!
“愚蠢。”
中间尸傀不闪不避,白骨杖轻轻一点,点向刀尖。
就在杖尖与刀尖即将碰撞的刹那——
沈惊尘手腕一抖。
刀身诡异地一弯,竟贴着骨杖滑了过去,刀锋一转,改刺为削,直斩尸傀脖颈!
沈家刀法,第七式,“回风拂柳”。
这一变招妙到毫巅,时机、角度、力道,无一不是千锤百炼。尸傀眼中绿火一跳,显然没料到沈惊尘重伤之下还能使出如此精妙的刀法,急急后仰。
“嗤!”
刀锋擦着黑袍掠过,带起一蓬黑红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液体。
那是尸傀的血。
“第一招。”沈惊尘落地,踉跄一步,拄刀喘息,却咧着嘴笑,“还有九招。”
中间尸傀低头,看着胸前被划开的黑袍,以及下面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。没有痛楚,但某种被羞辱的愤怒,让那眼眶中的绿火疯狂跳动。
“杀了他。”
三具尸傀,第一次,同时动了真格。
二、刀与火
接下来的九招,是沈惊尘这辈子,最接近死亡的九招。
第一招,他硬接左侧尸傀一杖,左肩胛骨碎裂,整个人砸进岩壁,咳出一口带内脏碎片的血。
第二招,他躲开右侧尸傀的爪击,却被中间尸傀的杖风扫中后腰,脊椎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第三招,他拼着腹部被洞穿的风险,一刀斩断了左侧尸傀的右臂,代价是自己被踹飞十丈,肋骨断了三根。
第四招……
第五招……
到第九招时,沈惊尘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他单膝跪在滚烫的岩石上,刀插在身前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。兽皮早已化作飞灰,全身皮肤焦黑皲裂,鲜血从无数伤口涌出,又在高温下迅速凝固,结成一層層暗红的痂。
但他的眼睛,依旧亮得吓人。
像两簇燃烧在灰烬中的火。
“第十招。”
中间尸傀缓缓走来,白骨杖拖在岩石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他胸前的刀痕依旧在淌着黑血,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。
“沈家大郎,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”他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尘,“所以,我会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白骨杖抬起,杖尖对准沈惊尘的眉心。
“记住我的名字,到了下面,也好有个念想。”
尸傀的声音,竟难得地有了一丝人性化的波动:
“我叫,沈青山。”
沈惊尘猛地抬头!
“沈青山……二十年前,镇北军前锋营,校尉沈青山?!”
“是我。”尸傀——或者说,沈青山——眼中的绿火跳了跳,“老侯爷战死后,我被俘,被炼成了这副鬼样子。但也好,至少,我还‘记得’我是谁。”
他顿了顿,杖尖又往前递了半寸:
“所以,大郎,别怪我。要怪,就怪这世道。”
沈惊尘看着他,看着那张依稀能辨出几分熟悉的脸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流出来,又在高温中蒸发。
“沈叔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还记得,当年在狼牙谷,你教我练刀时,说过什么吗?”
沈青山一怔。
“你说,沈家男儿,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。”
沈惊尘缓缓地,一点一点地,撑着刀,站了起来。
他浑身是血,浑身是伤,摇摇晃晃,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。
但他站起来了。
“你还说,刀在人在,刀亡人亡。”
他握紧了刀柄,独臂上青筋暴起。
“所以……”
沈惊尘抬眼,眼中那两簇火,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:
“沈叔,对不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他猛地转身,扑向三十丈外,那片熔岩湖!
“拦住他!!!”
沈青山嘶声怒吼,白骨杖化作一道灰影,直刺沈惊尘后心!另外两具尸傀也同时出手,一左一右,封死了沈惊尘所有闪避的路线。
但沈惊尘根本没有躲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。
他就那么笔直地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扑向那片翻涌的、温度足以融化钢铁的岩浆!
杖尖,刺穿了他的后心。
爪刃,撕裂了他的脊背。
但他也终于,扑到了熔岩湖边,伸手,抓住了那株熔心莲。
“咔嚓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莲花被他连根拔起。
几乎同时,沈青山三人的攻击,结结实实轰在了他身上。
“噗——!”
沈惊尘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起,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,坠向下方的熔岩湖。
但他笑了。
在坠入那片赤红之前,他用尽最后力气,将熔心莲塞进了怀中一个玉盒里——那是苏慕言给的,用千年寒玉雕成,能保药性不失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。
“念兮……哥……只能……到这儿了……”
身体,没入岩浆。
“轰——!!!”
炽热的、赤红的、翻滚的熔岩,将他彻底吞噬。
沈青山站在湖边,看着那片迅速恢复平静的岩浆,眼眶中的绿火,剧烈地跳动。
然后,缓缓熄灭。
他拄着杖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另外两具尸傀都忍不住开口:
“大哥,该回去了。熔心莲已毁,任务……”
“任务完成了。”沈青山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沈惊尘死了,熔心莲也没了。沈念兮,没救了。”
他转身,黑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走吧。回去,向长老复命。”
三具尸傀,如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壁的阴影中。
火山腹中,重归寂静。
只有岩浆翻滚的“咕嘟”声,以及岩层开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哦,还有——
“嗒。”
一滴水珠,从岩壁顶端,滴落。
滴在沈惊尘坠入的那片岩浆上。
“嗤……”
白烟升腾。
三、一线生机
沈惊尘没有死。
或者说,没有立刻死。
在坠入岩浆的前一瞬,他用最后一点真气,护住了心脉。又在坠入的刹那,将怀中的玉盒死死抱在胸前——那玉盒是千年寒玉所制,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保命之物。
寒玉与岩浆接触的瞬间,爆发出剧烈的反应。
“嗤啦——!!!”
白雾蒸腾,寒气与地火疯狂对抗。沈惊尘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火两重天,一半身体在极寒中冻僵,一半身体在岩浆中融化。
剧痛。
无法形容的剧痛。
他张开口,想叫,却灌了满嘴的岩浆,喉咙瞬间烧穿。想呼吸,可四周除了滚烫的熔岩,什么都没有。
意识,在迅速消散。
要死了么……
也好……
至少……熔心莲……保住了……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——
胸口,忽然传来一股冰凉。
不是寒玉的冰凉。
是另一种……更温和、更醇厚、仿佛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冰凉。
他费力地低头。
看见怀中,那玉盒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。
熔心莲的九片花瓣,正在缓缓绽放。
花心处,那簇淡蓝色的火苗,脱离花体,飘飘悠悠,钻进了他的心口。
“轰——!!!”
沈惊尘的脑海,炸开了。
无数画面、声音、记忆碎片,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看见一片无垠的星海。
看见星海中央,一株贯穿天地的赤红莲花。
看见莲花之下,一个白衣身影背对着他,轻轻叹息:
“等了十万年……终于……等到你了……”
“沈家……最后的……血脉……”
“记住……这株莲……叫‘涅槃’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画面渐渐模糊。
最后,只剩下一道温和的、仿佛母亲低语的声音,在他灵魂深处响起:
“睡吧……”
“睡醒……就好了……”
沈惊尘闭上了眼。
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在他沉入岩浆深处的同时,他焦黑皲裂的身体表面,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赤金色的、复杂而古老的纹路。
那些纹路,像血管,又像经脉。
它们在他皮肤下游走,所过之处,焦黑的死皮脱落,露出下面新生的、莹白如玉的肌肤。
断掉的肋骨,在愈合。
碎裂的肩胛骨,在重生。
被洞穿的后心,血肉蠕动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肉芽,交织,闭合。
甚至,他那条空荡荡的右袖——
骨骼生长的“咔吧”声,在岩浆深处,微弱地响起。
火山之外。
沈青山三人在洞口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火山口。
“大哥,怎么了?”左侧尸傀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青山摇头,眼眶中的绿火重新燃起,“只是觉得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“能有什么不一样。”右侧尸傀嗤笑,“沈惊尘死了,熔心莲毁了,咱们的任务完成了。走吧,长老还等着呢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沈青山最后看了一眼火山口,转身,消失在风雪中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在他转身的刹那,火山深处,那翻涌了千万年的岩浆,忽然,静止了一瞬。
然后,以某个点为中心,缓缓地,开始旋转。
形成一个……
漩涡。
(第10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