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关税同盟(1 / 1)

一八三四年一月一日,柏林。

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雪停了,但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偶尔有几辆马车溅起雪泥,惹来一阵咒骂。

一切如常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

敲门声响了。

“请进。”

克劳斯冲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
“先生,生效了!”

弗里德里希接过文件。那是一份正式公告,盖着普鲁士内阁的大印,上面写着:

“自即日起,普鲁士、黑森、巴伐利亚、符腾堡、萨克森等十八个德意志邦国,正式加入统一的关税同盟。同盟境内所有关卡一律撤销,实行统一税率。货物在各邦国之间自由流通,无需重复纳税。”

他拿着那份文件,手微微发抖。

十八个邦国。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覆盖了德意志三分之二的领土。一张统一的关税网,织了整整十六年,今天终于织成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克劳斯。

“其他邦国呢?”

“还在观望。汉诺威、奥尔登堡那几个北边的,说要等等看。奥地利……奥地利没加入。”
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
奥地利。那个一直想主导德意志的奥地利。他们不会加入普鲁士主导的同盟。但没关系。没有他们,这张网也能织起来。

他把文件放下,走到窗前。

窗外,街对面的老栗树光秃秃的,枝条上挂满了雪。但树下站着几个人,正在看什么。他仔细一看,是几个商人模样的人,手里也拿着报纸,正在兴奋地交谈。

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

那天下午,安娜从外面跑进来,脸冻得通红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弗里茨叔叔!街上都在传!关税同盟生效了!”
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安娜跑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站在窗前。

“那些商人,您看,他们在笑。我在街上看到好几个人,拿着报纸,站在那里就笑出声来。”
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韦伯。想起那个南德商人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,满脸疲惫,一肚子怨气。想起他后来每次来柏林,都提着一篮子酒和土特产。想起他最后那次来,老得走不动了,还笑着说“这次是最后一次”。

韦伯没看到这一天。

但他儿子会看到。他孙子会看到。那些和他一样跑了一辈子买卖的人,都会看到。

“弗里茨叔叔?”

弗里德里希回过神来。

“嗯?”

安娜看着他。

“您不高兴吗?”
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高兴。”

那天晚上,博尔西希的工厂里举行了一场庆祝会。

说是庆祝会,其实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,喝着劣质的红酒,吃着黑面包,说着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。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光,弗里德里希很多年没见过的光。

博尔西希站在人群中间,举着杯子。

“诸位!今天是个大日子!关税同盟生效了!从今天起,从柏林到慕尼黑,从一个邦国到另一个邦国,货物不用再交十几遍税了!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?”

有人喊:“铁路!”

有人喊:“蒸汽机!”

有人喊:“生意!”

博尔西希笑了。

“对!铁路、蒸汽机、生意!还有——德意志!”

人群沸腾了。

弗里德里希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。有商人,有工人,有年轻的大学生,有几个他认识的老面孔。他们举着杯子,喊着口号,眼睛里全是光。

他想起汉巴赫。想起那三万人,那些黑红金三色旗,那些被抓的人。

那次失败了。但失败之后,有人继续。现在,他们在这里,在柏林的工厂里,庆祝另一场胜利。

不是用枪炮赢的胜利。是用关税、用铁路、用那些琐碎的工作,一点一点织出来的胜利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。表针指向晚上八点。

庆祝会结束后,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往回走。

月光很亮,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。他踩着雪,咯吱咯吱地往前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走到施普雷河边,他停下来,望着对岸的灯火。

那些灯火,是工厂的,是住宅的,是酒馆的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人在活着,在做事,在等什么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,他们等来了一点东西。

只是一点。关税同盟不是统一,只是经济上的联合。那些邦国还在,那些关卡只是换成了边界,那些贵族老爷还在作威作福。自由呢?宪法呢?权利呢?还没来。

但至少,这张网织起来了。
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站在门廊前,望着那条通往柯尼斯堡的路。他那时候不知道,他儿子会在这条路上走一辈子,走到今天。

他想起费希特。想起他站在讲台上,声音像一把刀:“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,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。”

他想成为的那个德意志,还在路上。但今天,它近了一点。

一月末,汉斯的信来了。

信是从法兰克福寄来的,比平时厚,字迹也比平时工整:

“弗里茨:

我在法兰克福。这里的报纸都在说关税同盟的事。南边的商人高兴坏了,说以后跑买卖再也不用看那些关卡老爷的脸色了。

但我写信不是为了说这个。

你知道吗,法兰克福有人在筹备一件大事。他们要开一个全德意志的议会,讨论统一的事。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集会,是正式的议会,有代表,有议程,有决议。

梅特涅急疯了,到处施压,不许各邦国派人参加。但有人不怕。有人还是要来。

这一次,也许真的不一样了。

你永远的朋友

汉斯”
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
全德意志的议会。讨论统一的事。

他想起汉巴赫。想起那三万人,那些被抓的人。那次失败了。但失败之后,有人在法兰克福筹备新的集会。不是三万人,是代表。不是集会,是议会。

也许这一次,真的不一样了。
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二月的一个傍晚,安娜拿着一本书来找他。

“弗里茨叔叔,这是什么?”

弗里德里希接过那本书。那是一本旧书,封面磨损得厉害,书脊都快散了。他翻开扉页,看到一行字:

《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》

约翰·戈特利布·费希特著

他愣住了。

“哪儿来的?”

“埃里希给的。他说这是您传的书,让我读。”
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读了吗?”

安娜点了点头。

“读了。有些地方不懂,有些地方……好像懂了。”

她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
“他说:‘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,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。’这句话,是您教我的。”
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
安娜拿着那本书,站在他面前,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。那是他年轻时也有过的东西。是汉斯一直有的东西。是那些在汉巴赫集会、在牢里写诗、在深夜传书的人都有过的东西。

“弗里茨叔叔,我想成为什么,我好像知道了。”

弗里德里希看着她。

“什么?”

安娜想了想。

“我想成为那个‘等到了’的人。”

那年春天,所罗门走了。

弗里德里希得到消息时,是一个清晨。埃里希跑来敲门,脸色发白,喘着气说:

“所罗门先生……昨晚走了。”

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口,愣了很久。

然后他穿上大衣,和埃里希一起去了所罗门的住处。

那间小屋很小,但书很多,堆得满满当当。所罗门躺在床上,像是睡着了,脸上很平静。

埃里希站在他旁边,低声说:

“他走之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
那是一本书。费希特的那本书,法文版,扉页上写着:

“给弗里茨——那个还在等的人。所罗门,一八三四年三月。”
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本书,手微微发抖。

他想起所罗门第一次在沙龙上和他说话的样子。想起他站在书店柜台后面,对每个进来的读者微笑。想起他说的那句“那团火,真的没灭”。想起他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,说“你也是。等那一天”。

现在,他不在了。

弗里德里希把那本书收起来,放进怀里,和那本原稿放在一起。

葬礼很简单。只有几个人来送他——弗里德里希、埃里希、卡尔、安娜,还有几个书店的常客。

墓地在城外,一片安静的墓园,周围是田野和树林。春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
安娜站在弗里德里希身边,看着那口棺材慢慢放下去。

“弗里茨叔叔,他等到了吗?”
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
“他等到了他想等的。”

安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他等到了,那本书还在传。”

安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我们呢?我们能等到吗?”

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那口棺材被土慢慢盖住,看着那些来送别的人一个一个散去,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红色。

“也许。”他终于说。

那年夏天,安娜十八岁了。

她不再是那个扎着辫子、问东问西的小女孩。她穿着朴素的裙子,头发盘在脑后,每天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。商人们来申诉,看到她,先是愣一下,然后很快发现,这个年轻的姑娘比那些老爷们更懂规矩、更会办事。

弗里德里希有时候会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
她坐在桌前,低着头,认真地看着每一份文件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坐在柯尼斯堡的图书馆里,读那些永远读不完的书。那时候他也像她一样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要读、要想、要等。

现在,她在替他做那些琐碎的工作。她在替他等。

那年冬天,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法兰克福寄来的信。

信是汉斯写的,很短:

“弗里茨:

议会的事,还在筹备。梅特涅压得越狠,反弹得越厉害。那些代表,有的是公开来的,有的是偷偷来的。他们聚在一起,商量怎么写宪法,怎么统一德意志。

我老了,跑不动了。但那些年轻人跑得动。

也许我们这一辈子,真的能等到。

你永远的朋友

汉斯”
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
窗外,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,吹得树枝摇晃。远处的烟囱还在吐着黑烟,和三十年前一样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。韦伯送的那块,已经跟了他九年了。表针走得准准的,一秒一秒,一刻一刻,一天一天。

三十年。从耶拿到现在,整整三十年。

父亲死了。费希特死了。洪堡死了。韦伯死了。所罗门死了。那些他认识的人,一个一个,都走了。

但还有人在。

汉斯还在。卡尔还在。安娜还在。埃里希还在。那些在法兰克福开会的人还在。那些在深夜传书的人还在。

那团火,还在。

十一

除夕夜,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坐满了人。

卡尔来了,老得走路都慢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安娜来了,坐在父亲旁边,手里拿着那本费希特的书。埃里希来了,带着书店的新消息。博尔西希也来了,头发全白了,但说起铁路还是滔滔不绝。

安娜给大家倒酒。她倒得很稳,每一杯都一样满。

博尔西希举起杯子。

“为了新的一年。”

大家举杯。

卡尔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的人。”

埃里希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传的书。”

安娜想了想,然后说:

“为了那些还没来的日子。”

弗里德里希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他也举起杯子。

“为了所有还在等的人。”

八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窗外,钟声响起来了。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,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。

一八三五年,来了。

十二

深夜,客人们都走了。

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六年的本子。本子已经很旧了,封面的皮磨得快破了,有些页被翻得快要掉下来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烛光下写字:

“一八三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

关税同盟生效了。十八个邦国,从北到南,连在一起。那张网,织了十六年,终于织成了。

所罗门走了。他走之前,把法文版的那本书留给我。扉页上写着:‘给弗里茨——那个还在等的人。’

安娜十八岁了。她说她想成为那个‘等到了’的人。

汉斯来信说,法兰克福在筹备议会。那些代表聚在一起,商量怎么写宪法,怎么统一德意志。

也许我们这一辈子,真的能等到。

父亲没等到。费希特没等到。洪堡没等到。韦伯没等到。所罗门也没等到。

但我还在。汉斯还在。安娜还在。那些年轻人还在。

那团火,还在烧。

我等的那一天,他们会替我看到。”

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

窗外,月光很亮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
一八三五年的新年,就这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