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继母私吞我路费被抓包(1 / 1)

火车在黄土高坡上晃悠了大约半个小时,“吱”地一声长鸣,减速进站了。

小站很小,连个像样的站牌都没有,就一根水泥杆子上面拿铁丝绑了块木板,歪歪斜斜写着地名。

但人不少。

车门一开,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,大多是年轻面孔。

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或劳动布外套,背着铺盖卷,扛着编织袋,叽叽喳喳吵得整节车厢的音量翻了一倍。

知青。

大批返乡或调转的知青。

车厢原本就满,这一下直接塞成了沙丁鱼罐头。

过道里人贴着人,连转个身都费劲。

苏曼本能地把编织袋从座位底下拖出来,夹在了双腿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,又把王翠兰给的旧布包捂在怀里,胳膊压实了。

这年头火车上顺手牵羊的事太多,她东西本来就少,丢不起。

混乱持续了好一阵。

几个知青为了争一个座位差点动手,被旁边的老乘客骂了一通才消停。

车厢重新稳定下来,大多数没座的人蹲在了过道里,有的干脆铺了报纸坐在地上。

苏曼松了口气,刚想闭眼歇一会儿!

忽然感觉怀里的旧布包被轻轻拽了一下。

力道不大,像是试探。

苏曼心头一凛,没有立刻睁眼,而是把胳膊不经意地往下压了压,把布包夹得更紧。

拽动停了一秒。

然后又来了,这一次力道明显大了,直接在扯布包的系带。

苏曼猛地睁眼。

一只瘦长的手正越过她的座椅扶手,五指钩着旧布包的带子,指甲剪得秃秃的,虎口上有一道新结的痂。

手的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。

穿着一件灰不拉叽的旧棉袄,站在过道里,身子微微前倾,脸上挂着一副“我就是顺手碰到的“的无辜表情。

四目相对。

男知青的手顿了一瞬。

苏曼没喊,没叫,只是把布包往怀里一收,同时伸出另一只手,五指用力扣住了对方的手腕。

她力气不大,但怀孕的人有一种本能的、护崽式的死劲。

男知青脸色变了:“你干什么?我没……”

“嗯?”苏曼盯着他,没松手。

就在这一瞬——

“呜!!!”

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急刹车鸣笛猛地炸响。

整列火车像一头狂奔中被硬拽住缰绳的牲口,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车厢剧烈前倾。

所有没扶稳的人都失去了平衡。

过道里蹲着的、站着的,哗啦啦摔成一团。

行李架上的包袱滚下来砸在人脑袋上,水杯翻了,暖瓶倒了,孩子的哭嚎声和大人的惊叫声搅成了一锅粥。

而男知青原本就是前倾着身子伸手去够苏曼的包袱,急刹时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。

苏曼反应快,第一时间松了手,双臂紧紧箍住自己的肚子,后背用力顶住椅背。

男知青没这么幸运。

他脚底一滑,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冲,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铁质靠背框。

“砰!”

闷响清脆。

男知青惨叫一声,双手捂住额头蹲下去,指缝里渗出了血。

旧布包从他手边掉落,“啪”地摔在了过道的地面上,系带散开,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。

十块钱的纸币。

五斤全国粮票。

一个坐在附近的老大爷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抓贼!这小子偷东西!”

圆脸大姐更利索,直接伸腿把男知青的退路一堵,扯着嗓子喊:“乘警!乘——警!有人偷军属的东西!”

“军属”二字一出口,效果登时不一样了。

这年头,偷军属的东西,性质等同于给部队抹黑,往大了说那叫破坏军民关系。

周围几个旅客立马围上来,七手八脚把男知青摁住了。

男知青头破血流,挣扎着嚷嚷:“我没偷!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!火车急刹车我站不稳……”

“站不稳你的手伸到人家怀里去?”老大爷冷哼,“我眼睛还没瞎,你那手是勾着人家包袱带子呢。”

两名乘警从隔壁车厢赶过来,问清情况,二话不说把男知青拽起来,利索地反剪双手。

“哥,你们听我解释——”

“到前面车厢解释去。”乘警面无表情地押着人往外走,路过苏曼面前时,其中一个乘警停了一步。

“同志,你的东西检查一下,看看少没少。”

苏曼点点头,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。

十块钱,在。

五斤粮票,在。

她把纸币和粮票拢到一起,塞回布包。

刚要起身,余光瞥见座位底下她的编织袋歪倒了,急刹车的时候从腿边滑出去的。

袋口被甩开,里面的东西露了一半。

苏曼赶紧把袋子拽过来归拢。

她伸手把散出来的衣裳塞回去,指尖碰到袋底衬着的一层旧报纸。

原主收拾行李的时候垫在最底下防潮的。

报纸有一角翘起来,底下露出一截纸边。

不是报纸。

苏曼把那张纸抽出来。

是一张邮局取款回执。

公社邮电所的红印章盖在右下角,日期是半个月前。

取款人一栏,歪歪扭扭签着三个字:王翠兰。

汇款人一栏,写着:贺衡。

金额:三十元整。

苏曼拿着那张回执,愣了好几秒。

三十元。

1975年的三十元,够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。

够买六十斤粮食,够置办一身体面的新衣裳,够她这一路上吃饱喝足到终点站都绰绰有余。

贺衡寄了三十块钱来给她做路费。

而王翠兰拿着苏曼的身份去邮局代领了这笔钱,揣进了自己的口袋,只甩了十块钱和一张无座票打发她上路。

取款回执大概是王翠兰随手垫进编织袋底下充当衬纸的。

这个女人精明了一辈子,大概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贪钱的证据,会被亲手塞进了苏曼的行李里。

苏曼把回执翻过来,背面是邮局柜台贴的汇款附言联,上面有几个字。

墨水印得不太清楚,她凑近了才看明白。

是贺衡在汇款时附的一句话:

“路费。到站等我。”

笔画往右下角重重地拖了一道,跟编织袋里那封信一模一样的力道。

又是“等我”。

苏曼忽然有点想笑。

她素未谋面的丈夫,翻来覆去就会说这两个字。

但三十块钱的路费,他寄了。

安排住处,他安排了。

写信报平安,他写了。

一个面临截肢的人,在自己最难的时候,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做完了。

只是他大概不知道,这些东西有一半被拦在了王翠兰手里,根本没到他媳妇跟前。

苏曼把取款回执仔细折好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,贴着肚皮塞进了贴身口袋。

这张纸她留着。

不是为了回去找王翠兰算账,对方不值得她浪费力气。

但白纸黑字的证据,留一份在身上,总比没有强。人这一辈子,谁知道哪天用得上。

圆脸大姐凑过来关心:“没少东西吧?吓着没有?”

“没事。”苏曼冲她笑了笑,拍了拍肚子,“我们娘俩皮实。”

大姐放了心,又开始嘀嘀咕咕骂那个不长眼的贼。

苏曼重新坐定,靠着椅背,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黄土塬的轮廓在暮色中一层叠着一层,望不到头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隆的肚子。

三十块钱没了,但知道对方惦记过她,比三十块钱值钱。

“快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再有三天就到了。”

火车重新提速,轮轨的咣当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。

她闭上眼。

旧布包被她牢牢抱在怀里,贴身口袋里多了一张取款回执,这一回,再没有人能碰到。

车厢尾部,被乘警带走的男知青还在哭嚎。

而车厢中段,横肉男和裹头巾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换到了更远的座位上,与苏曼隔了足足四排人。

始终不哭不闹的襁褓,在暮色的阴影中沉默如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