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家具进门,菜地开分(1 / 1)

贺衡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往下压了压,使了点力。

桌子稳得跟在地上生了根似的。

他又用膝盖顶了一下桌腿。

四条腿,粗壮敦实,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
贺衡收回手,看了苏曼一眼。

“不晃了。”

就这三个字。

但苏曼看见他嘴角那根线松了。

不是笑,但比笑还让人踏实。

那张垫了砖头的三条腿方桌被搬到了院子墙角,上面倒扣着搪瓷脸盆,当洗漱台用。

旧物不扔,换个地方接着使。

苏曼把搪瓷碗和那碟腌萝卜干端到新桌子上,又摆了两个馒头。

四四方方的桌面上摆着碗筷,看着就像那么回事了。

“吃饭。”

两人在新板凳上坐下来。

贺衡的膝盖没再顶到她的了,新桌面比原来那张宽出一圈,坐着舒展多了。

苏曼咬了一口馒头,低头看了看小板凳。

“孙师傅心细,还给孩子想着了。”

贺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墙角矮墩墩的小板凳,沉默了两秒。

“还早。”

“也不算太早了。”苏曼拍了拍肚子,“再过四个多月就出来了。”

贺衡看了她肚子一眼,端起碗喝汤,没接话。

但苏曼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耳根红了一下。

这人,提起打仗排雷面不改色,一说到孩子就跟被蜂窝煤烫了似的。

吃完饭,贺衡照例抢着洗碗。

苏曼这回没让,拦住了他。

“你下午在团部站了一下午,腿该歇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坐着。”

贺衡的嘴闭上了。

他在新板凳上坐下来,看着苏曼蹲在水桶边刷碗,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
大概是真的疼。

但苏曼没揭穿,只是刷完碗之后,把那盆热水端到他脚边,力气不大,但态度坚决。

“泡。”

贺衡看了看水盆,又看了看她。

把脚伸进去了。

——

第二天上午。

苏曼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院门被敲响了。

不是王大嫂,王大嫂不敲门,翻墙。

苏曼走过去开了门。

赵秀芬站在外面。

“下午两点,井台旁边空地上开会。分菜地。”

赵秀芬的话依旧不多,说完就走了。

苏曼关上门,摸了摸肚子,小声说:“宝宝,下午有热闹看了。”

肚子里踢了一脚。

消息传得比赵秀芬走路还快。

苏曼上午出门去井台打水的工夫,三拨人跟她打了招呼,话里话外都绕着下午的菜地分配会转。

“苏曼,下午分菜地你去不去?”这是炊事班长老孙的媳妇刘翠花。

“苏曼,下午分地的时候你想要哪块?”这是三连一个排长的媳妇,姓陈,苏曼还不太熟。

“苏曼,下午你站我旁边,沾沾你的运气。”这是王大嫂。

苏曼笑着应付了几句,拎着水桶回了家。

她心里有数。

菜地对家属院的女人们来说不是小事。

驻地偏远,供销社的菜卖得贵不说,还不一定有。

自家菜地里种出来的东西,从菜叶子到葱蒜到萝卜白菜,省下来的全是过日子的本钱。

好地块谁都想要。

靠东边那几块挨着河,浇水不用跑远路,土还肥。

西边的几块要么碎石头多,要么地势高浇不上水,费劲不说,产量还低。

王大嫂之前报信的时候就提了,好的地块要提前盯着。

但赵秀芬也说了,按规矩分。

苏曼不打算提前找谁打招呼。

她来了不到一个礼拜,根基没稳,上赶着跟人抢好地块,不明智。

再说了,她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:不争不抢的,有时候反而不差。

下午两点。

井台旁边的空地上,家属院的女人们已经到齐了。

二十来号人,三三两两地站着,嗡嗡嗡地说话。

赵秀芬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
旁边搁着一张手绘的菜地分布图,用粉笔在图上标了一二三四的编号。

“安静。”赵秀芬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同时闭了嘴。

“菜地的事大伙儿也都听说了。这次重新划分,一共十八块地,按户分配。”

“在册军属家庭优先。分法是抓阄,公平公正,谁也别想走后门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,不知道扫到了谁,那人微微缩了缩脖子。

“阄是我亲手写的,叠好了搁在碗里,一户过来一个人抽一个。抽到几号就是几号,不能换。”

王大嫂在苏曼旁边站着,踮着脚尖往前看了看那张分布图,嘴里嘀咕。

“三号和五号挨着河,好地。”

“十二号是西边坡上那块,碎石头地,去年老李家种的,什么都没长起来。”

苏曼听着,没吭声。

抓阄开始了。

赵秀芬端着一只搪瓷碗,碗里搁着叠好的纸团。

每叫到一家的名字,那家女人就上前摸一个。

有人抽到好号,喜笑颜开。

有人抽到差号,脸当场就拉下来了。

刘翠花手气不错,抽到了四号,在河边,她乐得拍了一下大腿。

王大嫂抽到了七号,不好不坏的中间位置。她撇了撇嘴,嘟囔了一句“凑合吧”。

“贺衡家。”赵秀芬叫到了。

苏曼走上前。

碗里还剩五六个纸团。

她伸手进去,没挑没拣,指尖碰到哪个就捏起了哪个。

展开。

十四号。

苏曼看了一眼分布图。

十四号在最西边,标了个小叉,大概是上一任住户在那儿种过什么没种活。

位置偏,离井台远,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“碎石较多”。

王大嫂从苏曼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当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十四号?那块破地?”

苏曼把纸团捏在手里,面上不显。

旁边有人交头接耳。

“十四号不就是西坡脚底下那块吗?碎石头地,翻都翻不动。”

“上回老李家种了半年,连棵像样的菜都没收着。”

“唉哟,苏曼这回运气不灵了。”

王大嫂的脸比苏曼自己还苦。

她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苏曼,要不我去跟赵秀芬说说,她看在你大着肚子的份上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苏曼摇了摇头,把纸团叠好收进口袋里。

“抓阄抓的,公公正正,没什么好换的。”

她的语气平平常常的,像在说今天馒头够不够吃。

王大嫂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。

分地结束后,人群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