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废地底下全是宝(1 / 1)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响。

脚步声很轻,刻意压着,怕吵醒人。

苏曼睁开眼,没动。
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薄薄一层。

门轻轻推开一条缝,贺衡侧身进来。

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和一股机油味,军帽夹在腋下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
苏曼坐起来。

“回来了?”

贺衡顿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她还醒着。

“吵着你了?”

“没有,本来就没睡实。”苏曼伸手去够床头的搪瓷缸,“炉子上温着水,我给你倒。”

“别动。”贺衡把军帽搁在桌上,自己走到炉子边,端起搪瓷缸灌了两口。

他喝水的时候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但苏曼还是看见他右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。

比白天重。

“什么事?”苏曼问。

贺衡把搪瓷缸放下,坐到那张地铺边上,慢慢弯下腿。

“后勤的事。上级紧急调拨了一批越冬物资,原定明天早上到,临时改了车次,提前到了站。赵参谋长让各营派人去火车站卸货,带车押运回来。”

“物资多吗?”

“三节车皮。棉衣、煤球、药品。”

苏曼点了点头。

三节车皮的物资,大晚上临时集合去卸,确实急。

“卸完了?”

“卸完了。清点入库,签了字。”贺衡的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到隔壁。

“后天还有一批,这几天我要盯着后勤调配,白天可能回不来。”

苏曼“嗯”了一声。

她没问“那菜地怎么办”,也没说“你别管我”。

她只说了一句:“那你明天早上别挑水了,我自己去打。”

贺衡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大着肚子……”

“井台离院子二十步,一次打半桶,我提得动。”

苏曼声音平平的,“你连轴转几天,腿再撑出毛病来,后面更麻烦。”

贺衡沉默了几秒,没再说。

他把军靴脱了,整整齐齐搁在门边,然后在地铺上躺下来。

被子没盖。

秋夜不算太冷,他穿着外衣就对付了。

苏曼躺回去,背对着他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贺衡的呼吸声慢慢沉下来。

睡着了。

苏曼摸了摸肚子,小声说:“爸爸辛苦了,你别踢他。”

肚子里头安安静静的。

——

第二天一大早,贺衡果然天没亮就走了。

苏曼醒的时候,地铺已经叠成了豆腐块,搪瓷缸里是新灌的水,温的。

炉子上还坐着一只铝饭盒,掀开盖子,里面是两个热馒头和一小碟咸菜。

苏曼看着那碟咸菜,愣了一下。

咸菜码得整整齐齐,萝卜丝切得粗细均匀。

这刀工,一看就不是贺衡那双拿枪的粗手干出来的活。

八成是从炊事班顺回来的。

她吃完早饭,收拾了碗筷,拎着半桶水从井台回来,就开始琢磨菜地的事。

贺衡这几天抽不出空,小周跟着忙后勤,冯大柱归建制管,也不好意思老使唤人家。

那就自己先去,把碎石头大致归拢一下,再看看泉眼出水的情况。

重活干不了,轻活慢慢来。

苏曼换了双旧布鞋,揣了把扫帚,拎了个破竹筐,出了门。

路上遇见王大嫂。

王大嫂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刷牙.

牙刷毛都秃了,蘸着盐在嘴里捣鼓。

看见苏曼拎着筐往西边走,嘴里的盐水差点喷出来。

“苏曼!你这是……去十四号地?”

“嗯,去看看。”

“你一个人?”王大嫂吐掉盐水,用手背擦了擦嘴,“贺营长呢?”

“团部有事,这几天忙。”

王大嫂脸上立刻浮出一层心疼。

“唉哟,五个月的肚子去翻那种碎石头地,你可悠着点。”

“那块地我去年路过看了一眼,碎石头跟铺了层煤渣似的,老李家整了半年都没整出个名堂。“

苏曼笑了笑:“我先去看看情况,捡不动就回来。”

“你等着,我把牙刷完了跟你去!”

“不用不用,大嫂你家七号地还没翻呢,先忙你的。”

王大嫂“哎”了一声,想跟又觉得犯不上,想不跟又怕苏曼出事,最后嘱咐了一句。

“你慢点走,累了就歇。回来的时候喊我一声!”

苏曼应了,继续往西走。

秋天的太阳还没多大劲头,斜斜地挂在东边山脊上方,照得路面上一层暖黄色的光。

土路两边的杂草上挂着露水,走过去裤脚沾了一层湿。

五分钟后,到了。

十四号地。

看着确实不怎么样。

碎石头铺了一层。

拳头大的、核桃大的、指甲盖大的,大大小小掺在一起,面上看着灰扑扑乱糟糟。

但苏曼蹲下去,慢慢蹲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护着肚子。

伸手拨开面上那层碎石,底下的土立刻露出来了。

深褐色,湿润,松软。

她捏了一把,手指一搓,细腻得像面粉。

这土是真好。

比她预想的还好。

苏曼心里踏实了,开始干活。

她不逞强。

大块的石头搬不动,就先捡小的。

竹筐搁在地头,蹲一会儿捡一把,站起来走两步倒进筐里。

筐满了就倒在地块边缘垒成一条石头埂,正好当地界线。

干一刻钟,歇五分钟。

歇的时候就坐在地头的土坎上,摸摸肚子,看看远处的山。

秋日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,远处的山脊线条硬朗,跟贺衡的下颌骨似的。

苏曼想到这儿,自己笑了一声。

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是被晃醒了,轻轻踹了一脚。

“醒了?”苏曼低头说,“你妈在给你种菜地呢。以后萝卜白菜小葱大蒜,咱家自己地里出,省粮票。”

又踹了一脚。

苏曼当是回应了。

她继续干活。

碎石头其实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难收拾。

面上铺得看着厚,真动起手来发现也就薄薄一层。

大多是鸽子蛋大小的石子,一扒拉就滚到边上去了。

干了大概一个来小时,十四号地靠泉眼那一带已经清出了大半块干净的地面。

深褐色的好土露出来,在阳光底下泛着油光。

泉眼的水还在渗。

比昨天看到的大了一圈,大概是昨晚的露水补了地气。

苏曼用手指沾了沾,水清凉透亮,没有怪味。

这块地只要种上东西,浇水都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