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打量着四周。这是一间看起来颇为简陋的病房,墙面有些斑驳,只有我这一张病床。
窗帘拉着,但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属于城镇的嘈杂声响——
汽车喇叭声、人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声。这里……是镇上的医院。
我真的出来了。
暂时地,离开了那个地狱般的园区。
这个认知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。我试图撑起身体,但全身酸软无力,左臂更是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李医生端着一个放着药盘和纱布的托盘走了进来。他穿着白大褂,脖子上挂着听诊器,看起来和这医院的环境颇为和谐,仿佛他本就是这里的医生。
他看到我醒了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到床边,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醒了?”他低声问,声音压得很低,同时目光快速扫了一眼病房虚掩的门。
门外,隐约能看到两个靠墙站着的黑色身影——是车上那两个看守,他们果然跟来了,守在门口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,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李医生立刻会意,从旁边的保温壶里倒出半杯温水,用棉签蘸湿,轻轻润了润我干裂的嘴唇,然后又扶着我,小心翼翼地将吸管凑到我嘴边,让我小口喝了一点。
温水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清凉和滋润。我缓了口气,用尽全力,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:“李……医生……”
“别说话,你刚做完初步处理和固定,需要休息。”李医生打断我,语气是医生对病人惯常的叮嘱,但他的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我的脸,又瞥了一眼门口,里面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。
他拿起托盘里的东西,开始例行公事地检查我的点滴速度,查看我受伤手臂的石膏和绷带情况,测量我的脉搏和体温。
他的动作专业而轻柔,但我能感觉到,他借着这些动作的掩护,身体微微向我倾近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顾忌着门口的人。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带着严肃和疲惫的脸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园区的那种冰冷气息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伴随着尚未完全消退的麻醉和依旧清晰的疼痛,猛地撞进我的脑海。
现在,或许就是唯一的机会。
在这个相对“外面”的环境里,在李医生这个可能是唯一能理解,甚至可能帮助我的人的身边。
我必须赌一把,必须确认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,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右手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,勾了勾手指。
李医生正在查看我手臂的石膏边缘,动作微微一顿。
他抬眼,对上我的视线。
我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李医生……”
他似乎犹豫了极短的一瞬,然后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他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,侧过身,背对着门口,用身体挡住了门口可能投来的视线,同时弯下腰,假装调整我手臂悬吊的高度,将耳朵凑近了我的唇边。
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一个医生在认真检查病人的伤处。
就在他俯身靠近的瞬间,我积蓄了所有的力气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、气若游丝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,贴着他的耳畔,问出了那个在我心中盘旋了无数次、在剧痛和绝望中反复挣扎的问题:
“我……能相信你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屏住了呼吸,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眼睛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,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。这是在悬崖边上,伸出颤抖的手,试探唯一的藤蔓是否结实。
这是在黑暗的深渊里,向着唯一可能的光源,发出孤注一掷的求救信号。
我将所有的筹码,我残存的希望,甚至是我和那些死去的人未尽的仇恨,都压在了这短短一句话上。
李医生的身体,在我问出这句话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