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渐亮,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床头,淡金色的,薄薄的。
嬴昭宁睁开眼,没有赖床,直接从被窝里坐起来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是代理朝政的第一天。
她不能迟到,不能迷糊,不能让人看出一丝一毫的稚嫩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门被推开。
先进来的是春绛和丫鬟,手里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。
但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——一个中年宦官,穿着深蓝色的内侍服,面容清瘦,目光沉稳。
嬴昭宁认出来了,这是祖父最近身边出现的心腹宦官,姓张,话不多,做事很利索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侍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盖着玄色的绸布。
“殿下,这是陛下让臣给您送来的新朝服。”张内侍躬身行礼,声音不高,但很恭敬。
嬴昭宁点点头:“麻烦张内侍跑一趟。”
“殿下客气,这是臣的本分。”
两个小侍上前,将托盘举过头顶。
张内侍轻轻掀开绸布。
那是一件玄黑色的朝服。
不是小女孩的衣裙,是真正的、储君规格的朝服。
玄黑色的锦缎上绣着暗金色的蟒纹,四爪,张牙舞爪,气势逼人。
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,像凝固的血,像燃烧的余烬。
整件朝服裁剪得极为合身,一看就是量过尺寸的。
丫鬟上前,替嬴昭宁脱下寝衣,换上这件玄黑色的朝服。
朝服比她平时穿的鹅黄小裙厚重得多,一层一层,一件一件,从里到外,穿了好一会儿。
但她没有抱怨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任由丫鬟摆弄。
最后,张内侍从托盘中取出一顶小小的冠冕,双手捧着,举到嬴昭宁面前。
冠冕是玄黑色的,上面镶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,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嬴昭宁微微低头,张内侍将冠冕轻轻戴在她头上。
她直起身,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玄黑色的朝服,暗金色的蟒纹,淡蓝色的冠冕。
那张脸还是三岁的脸,白白嫩嫩的,但那双眼睛,已经不是三岁孩子的眼睛了。
亮得像两颗星星,沉得像两潭深水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朝堂。
百官分列两侧,已经到齐。
扶苏站在最前面的位置,身姿挺拔,面色平静。
宦官从侧殿走出,声音尖长而响亮:
“太女殿下到——”
百官齐齐一愣。
太女殿下?
不是陛下?
有人面面相觑,有人张大了嘴。
扶苏倒是最镇定的一个,但他还是忍不住往殿门口看了一眼。
脚步声响起。
很轻,很稳,一步一步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侧殿走出来。
玄黑色的朝服,暗金色的蟒纹,淡蓝色的冠冕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那张小脸绷着,没有笑,没有怯,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。
她走到帝座前,转过身,面朝群臣。
冠冕下的那双眼睛,扫过殿内每一个人。
“参见太女殿下——”百官齐齐跪伏。
“起。”嬴昭宁开口。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年纪太小,她进殿之前特意揉了揉喉咙,调整了语气。
此刻从她嘴里吐出的这个字,低沉,平稳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宦官上前,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:“陛下因病修养,即日起,朝事由储君全权代管。任何人,无陛下召唤,不得前去叨扰。”
“谨遵陛下旨意!”百官齐声应诺。
朝会正式开始。
嬴昭宁坐在帝座上,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着,够不着地。
但她的腰杆挺得很直,目光沉稳。
她没有等大臣们一件一件奏报。
她抬起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白色投影仪,放在面前的案上。
光芒闪过,殿中央凭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光幕。
百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光幕上,是大秦的地图。
山川河流,郡县城池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但在地图的上方,悬浮着一行行文字和数字。
“本宫的时间不多。”嬴昭宁开口,声音平静,“大秦的发展也不能再按部就班。但一口吃不成胖子。本宫决定,以咸阳为试点,先跑起来。跑通了,再向全国推广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有人悄悄松了口气——不是要一步登天,还好。
嬴昭宁在光幕上点了一下。
地图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建筑蓝图。
“第一件事。咸阳的建筑工地,目前有挖掘机、推土机,但还不够。本宫再投放十台建筑机器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每台可执行单一重复任务,砌砖、搬运、焊接。一台顶五十个人。十天之内,学院的主楼必须封顶。”
少府卿出列,重重叩首:“臣遵旨!”
嬴昭宁又点了一下光幕。
画面切换,出现了一座小型基站的示意图。
“第二件事。天网通讯。本宫已在咸阳上空投放了监控系统。接下来,要在咸阳城内建三座通讯基站。到时候,咸阳城内可以实时通话。本宫在宫里,可以直接和城外的工地、军营联系。”
她看向少府卿,“基站的设备,本宫已经兑换好了。少府负责选址、安装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效果。”
少府卿的手在抖,但还是站了出来:“臣遵旨!”
嬴昭宁又点了一下光幕。
画面切换,出现了一台银白色的机器——净水装置。
“第三件事。咸阳城内的饮水,多为井水、河水,浑浊不堪,百姓喝了容易生病。本宫在城内四角各投放一台净水装置。每台每天可净化五百担水。百姓可以免费取用。先解决咸阳城的饮水问题,再向各郡推广。”
治粟内史出列,眼眶微红:“殿下,这……这得花多少银子?”
嬴昭宁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不需要银子。本宫已经兑换好了。各坊里正负责看守、维护。如果有人敢破坏——杀无赦。”
治粟内史重重叩首:“臣遵旨!”
嬴昭宁又点了几下光幕。
画面快速切换——
建筑机器人的操作手册。
基站的维护指南。
净水装置的使用说明。
每一样都是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每一样都足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。
百官从震惊到麻木,从麻木到狂热。
有人开始记笔记,有人开始小声讨论,有人眼睛里冒着光。
最后,嬴昭宁收起光幕,扫视群臣。
“本宫知道,你们觉得太快了。快得跟不上,快得喘不过气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但本宫的时间不多。大秦的时间也不多。本宫不想等。也不能等。所以,先从咸阳开始。咸阳跑通了,各郡跟着跑。跑不通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少府卿,“跑不通,就换能跑通的人来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,王绾第一个站出来,深深行了一礼:“殿下,臣老了。臣跟不上殿下的步子。但臣愿意学。学不会,就把位置让给能学会的人。”
嬴昭宁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王绾退回去,眼眶微红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还有事吗?”嬴昭宁问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“退朝。”
百官齐齐跪伏:“恭送太女殿下——”
偏殿。
嬴昭宁走进来的时候,嬴政正靠在躺椅上,玩着手机自带的围棋。
听到脚步声,他关掉手机,转过头,看着那个穿着玄黑色朝服的小身影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嬴昭宁爬上自己的小躺椅,窝进去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小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摊开。
掌心里全是汗。
嬴政笑了。
他端起茶碗,递给她。
嬴昭宁接过,小口小口地抿着。
茶是温的,刚好。
“祖父,我只在咸阳试点。”
她放下茶碗,认真地说,“我现在的本事还不够,没法一下子铺到全国。这些东西太贵重了,暂时只能先紧着咸阳来。等咸阳跑通了,我的本事也攒够了,再往各郡铺。一步一步来,我不急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,小脸上满是心疼。
嬴政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:“心疼了?”
“心疼。”嬴昭宁老老实实点头,“但值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睛又亮了起来:“等咸阳好了,百姓们喝上干净的水,盖房子的不用出苦力,在城里就能跟城外说话——到时候全国都会眼红,都会想跟着学。那我就有钱——不是,有本事了。”
嬴政伸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。
她没有躲,往祖父手心里蹭了蹭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偏殿里,茶香袅袅。
扶苏坐在角落里,手里握着那部银白色的手机,翻来覆去地看。
他不说话,但他的嘴角一直是带着笑。
自从昭宁出现后,看着父皇一天比一天高兴。
他的心,终于不再那么彷徨迷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