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 第八章(1 / 1)

第八�

将军府的庶务皆有王管事料理,云芙没事做,便想着多攒些银钱,也好寄给远在永州的祖母。

府上虽不拘着他们吃喝,但羊肉鱼虾都有定例,若是云芙烙饼、蒸包子,拿去贩卖,肯定会教王管事知晓。

奴仆未经许可,擅自动公灶的荤肉,便是私下捞油水,往重了说是为偷窃,真抓住了扭送衙门,就地打死都没人会给罪奴说情。

云芙知道王管事待人客气,保不准不会怪罪她。

可张妈妈却会苛责云芙眼皮底子浅,尽干些丢人的事,还可能将她遣回永州去……毕竟云芙领着通房丫鬟的赏银,谁也不想她一心两用,做起贩食的营生。

云芙想着,既府上的东西动不得,她又无需扫洒庭院、上内宅伺候人,那她是不是能抽空拿点府外的零工活计做?

思及至此,云芙专程出门,上了一趟成衣铺子。

她四处打听几日,还真找到新的活计。

周国南地虽合适养蚕,却不利于种桑,因此北地的丝织行当,其实比南地要繁盛许多。

而且北地擅植棉花,天气又寒冷,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兽皮夹棉制成的袄子。特别是幽州百姓平日外出放羊牧马,山里走,沙里滚,那些冬袄兽衣就极容易受损。如此一来,便养活了缝补店的生意。

云芙专门打听过,许多居家的妇人都会去布铺抱些袄子来缝补,填补家用。

当然,这缝兽衣的活儿,和从前她在永州做的绣活不同。

缝补兽袄,需要用锥子扎孔,再行针线,是个费力气的活计,也极其熬人。

布铺掌柜瞧云芙细皮嫩肉,笃定她干不了这活。

但云芙不恼,她只笑着扯来兽皮冬袄,当着掌柜的面,缝补了一件。

云芙做事既快又利索,半点都不含糊,缝了衣裳的裂处还不够,还会用针线细细收密一圈,防止棉花外露。

如此精细的零活,她要价还不高。

掌柜满意点头,拨了几件破衣,让云芙拿回府中缝补。

这天,云芙算好了陆家军晚间才回府,白日她便抱着那些缝好的兽袄,出了一趟门。

进店的当口,云芙碰巧撞见前来取衣的客人,还笑着打了声招呼。

对方见自己的冬袄竟是这般貌美的小姑娘缝补的,一时间连脖子都涨红了,连声同云芙道谢:“云姑娘缝袄子当真细致,一点都不漏棉花,穿着还暖和。”

云芙抿唇一笑:“也是拿钱办事,每件冬衣都补得妥当,才有下次生意,实在不值当您这句谢。”

这厢,云芙与客人相谈甚欢。

殊不知,热闹的街巷外头,一名执缰策马的男子瞧见这一幕,骤然停下了步子。

徐齐光正跟着自家大将军一道儿回府呢,哪知陆筠胯下骏马猝不及防止步,险些害得徐齐光撞上.马臀。

“将军?”徐齐光疑惑地喊了一声。

只见陆筠原本就沉肃冷硬的面庞,此刻更显阴戾。一双凤眸煞气迫人,如鹰瞵鹗视,凉凉凝视远处的一双男女。

徐齐光循着他的目光望去,顿时愣在原地。

不远处的槐树底下,一名身穿藕荷色袄裙、发梳乌润双髻的小姑娘,怀抱一件厚实的兽裘,往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怀里递。

男子接过衣袍后,又红着脸给她拎了一条盐腌的羊肋。

小姑娘容色娇俏,有种小家碧玉的清丽明艳,瞧着眼熟极了……

徐齐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,终于记起了女孩是谁。

天爷,这不是云芙吗?!

徐齐光瞠目结舌,心中震惊。

云芙身为陆筠的小通房,不过一月不见,竟敢在外偷人,还被家中夫主撞个正着?!小丫头胆儿忒大了吧?

徐齐光同情地看了自家将军一眼。

陆筠面无表情。

不知是维持男人的自尊心,还是当真不在乎。

徐齐光生怕陆筠要当众砍杀情夫,此处人多眼杂,屠戮庶民,定会被人做文章,还需徐徐图之。

不等徐齐光劝说一句:“将军三思啊!”

陆筠已经收回了凛冽的目光,不疾不徐地拽住缰绳,“回府。”

“是。”徐齐光松了一口气。

他不敢多问,忙低头骑马,跟着上峰走了。

-

陆筠被麾下参将拉去吃了一场酒。

回府时,已是傍晚。

三月开春,天黑得早,酉时一刻就得掌灯。

王管事还当陆筠要夜里回来,没想到他今日倒早。

好在王管事知道主子回府,灶上一直热着饭食,还温了养身的药酒。

只是王管事寻遍后院都没见到云芙,心里纳闷,还是紫鹃凑上来道:“云芙出门了,管事是要给大将军送食吗?我正好没事,能帮您跑这个腿。”

王管事没见到云芙,心里也有点不高兴,想着小丫头不好好在府里待着,等待服侍主子,见天儿往外跑,这下可好,侍奉的机会飞了,便宜紫鹃了!

“行,那你去送膳。我瞧着将军在外应是吃过饭的,要是将军不想用饭,你就喊人送水去,不必劝膳。”

王管事盼着这些通房丫鬟真有能耐,能让自家主子松快松快,因此该注意的事项,他都会提点一句,免得奴仆出错,让陆筠感到心烦。

紫鹃连声应下:“嗳,多谢管事提醒。”

待王管事走后,紫鹃从荷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,理了理鬓角,又抿了抿樱桃红的口脂。

她盼着今日成事,特意用桂花香露洗头,簪上银钗,还敷满全妆。

紫鹃自认自己有几分艳熟风情,定能虏获男人的春心。

到了陆筠的寝院,紫鹃娇声喊了句:“大爷,奴婢来给您送膳了。”

旁人都喊陆筠“大将军”,唯独紫鹃唤一句“大爷”,这也有她的巧思在内。

紫鹃想同陆筠套近乎,自然要唤他家中尊称,也好告知陆筠,她是陆家婢,此身就是赠予陆筠的,随他做什么、怎么玩都成。

屋内静默片刻,良久才有一声清冽冷肃的嗓音传来:“进。”

紫鹃推门入内,小心窥了一眼。

紫鹃从前在陆家,虽是一等丫鬟,却还是被燕芳强压了一头。

因此,紫鹃其实没见过陆筠几面的。

如今房中仅剩他们二人,借着煌煌烛光,紫鹃终于有机会看清陆筠的眉眼。

陆筠凤目深湛,鼻梁高挺,仰首落座于黄花梨圈椅之中,微抬的下颌更如斧凿刀刻,线条优雅凌厉,锐不可当。

可即便是这般杀气峭峻的模样,亦难掩他周身清辉玉映的气度。

陆筠生得骨秀出尘,竟让紫鹃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。

她那点姿色,放在陆筠面前,似乎有点不够看了。

紫鹃抱着食盒,久久不曾出屋,倒惹得陆筠侧目。

陆筠不喜下人没规矩,此时眼中冷意更甚,寒声道:“布完膳食便退下,爷跟前无需奴仆伺候。”

“嗳,奴婢这就摆膳。”紫鹃慌忙回过神,取出那些热好的饭菜。

紫鹃有心多留一会儿,故意慢吞吞布膳。

摆好最后一壶酒,紫鹃回过头,想和陆筠说几句话。

哪知陆筠昨日赶路归府,今日又在外吃酒,部署军阵战策,眼下回府已有倦意。

他连衣都未褪,竟靠着椅背,闭目养起了神。

紫鹃看着男人冷厉的眉眼,心脏砰砰乱跳。

她壮着胆子,屈膝靠近,“大爷,这般入睡恐会着凉,奴婢来给您宽衣。”

紫鹃伸出手,试图给陆筠解衣。

哪知,还不等她靠近,陆筠先嗅到一股浓烈的花香。他不喜此等刺鼻的帐中香气,骤然睁开了眼睛。

陆筠一见紫鹃俯身,面色发沉,抬靴便狠戾地踹了过去。

紫鹃没来得及碰上陆筠的蹀躞带,先觉出肩头传来一阵骨裂似的剧痛。

随后,她身子一轻,竟被踹出几步远。

紫鹃跌坐在地,疼得冷汗直冒。

陆筠作势起身,高大的身影逼近,居高临下地睥着她,不悦地道:“老宅调教的奴仆,当真是轻浮放浪!”

这话的意思,是骂永州来的奴婢不知廉耻。

紫鹃心生委屈,她本就是伺候夫主的通房丫鬟,要什么廉耻?真自持自矜,还能睡到家中大爷吗?

可陆筠杀气腾腾,紫鹃也不敢出声诡辩,生怕陆筠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,以儆效尤。

紫鹃唇失血色,面白如纸,慌忙告罪:“是奴婢僭越了,奴婢再也不敢了,还请大爷息怒……”

“滚!”

紫鹃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。

她一路朝公灶跑,连颊边的眼泪都来不及擦。

这般慌里慌张,倒吓了回府的云芙一跳。

云芙出声问她:“怎么了?可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
云芙待人纯善,想着好歹都是永州来的丫鬟,虽然平时有过口角,可真出了事,能帮也就帮一把。

紫鹃形容狼狈,偏偏被云芙瞧个正着,当真是冤家路窄!

她一想到云芙竟能留宿军所,还能笼络那等皎若玉树的陆筠,心中更是愤恨不已。

紫鹃有心坑害云芙,她故意抹去眼泪,笑道:“没事儿,就是方才不慎跌了一跤。对了,大爷喊你近前伺候呢,说是吃了酒,人乏了,让你帮着宽衣洗漱。”

紫鹃算是明白了,陆筠不喜婢子自作主张,对他动手动脚,因此她有意哄骗云芙行事,好教云芙也担了陆筠的厌恶!

闻言,云芙虽奇怪紫鹃怎么愿意让出侍奉陆筠的机会,但到底还是违令不从的陆筠更为可怕。

云芙没有多问,快步朝寝院跑去。

到了寝房门口,云芙看到那微敞的门缝,小心翼翼地道:“将军,奴婢来了。”

屋内没人吭声,云芙心中无措,轻手轻脚探进一个脑袋打量。

云芙看到屋里有人取帕拭剑,又干巴巴一笑:“大将军,您找奴婢啊?”

低柔的娇声儿自门外传来。

陆筠侧眸,便见一个满头热汗的小丫头探头进来,讨好地看着他。

陆筠微眯那双狭长美目,心中冷嗤。

此女倒是忙碌,白日私会外男,夜里还要伺候家中主子。

陆筠不语,云芙的心里更是发怵。

只见男人青丝束冠,着一袭浓墨武袍,他默不作声,还在深更半夜擦剑,谁知道是不是杀瘾犯了,想找个人练练手。

这样的陆筠实在有点骇人,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恶狼。

云芙明白了,倘若真是好差事,紫鹃怎会拱手让人?她分明是想算计她!

云芙生出了退意,她将头低得更为谦卑,谄媚地道:“想来是奴婢误会了,奴婢这就走……”

“进来。”

短促的一句话,如同凶兽张嘴,猛地咬住了云芙的后颈。

云芙浑身一抖,膝盖都在发软。

见她魂飞魄散的模样,陆筠轻叩两下剑鞘,眉梢微扬。

“云芙……滚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