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面走来的,是白怀简。
他显然也瞧见了姜宜年。
没等两人打招呼,一个满身泥污的男人猛地撞开他,直直冲姜宜年扑了过去。
“真是阴魂不散。”看清来人是顾慕青,姜宜年眼底划过一抹厌恶,一把将阿梨推给岩十三:“岩大哥,带阿梨先上楼。”
“姜宜年!你竟敢和野男人私奔?”顾慕青快马追了半日,累得双腿直打颤。
此刻被这声“大哥”一激,更是气得头晕目眩。
他恨恨地握紧拳头。亏他怕她在外头遇到危险,拼了命地赶来追她!
路上他甚至想好了,只要她肯服个软,他便宽宏大量饶了她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拿性命开玩笑。可她居然真跟着个男人跑了!是那个故交吗?
“不守妇道!我这......我这就报官将你抓回去!”顾慕青气急败坏地怒吼。
“你自己心术不正,看谁都不干净!”姜宜年冷嗤一声。看他这副癫狂模样,多费半句口舌都嫌恶心。
她甩下话,转身就走。
柜台边,白怀简正单手撑着长案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。
客栈伙计递上门牌,顺着他的视线瞅了一眼,压低声音好心提醒:“估摸着是私奔被主家抓了现行。客官,咱这地界鱼龙混杂,您全当没瞧见,莫惹一身腥!”
白怀简接过木牌,转身踏上楼梯,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姜宜年。
不同于前日在京城私宅里所见,今天她那一头青丝已经绾起,梳的是端庄利落的妇人发髻。
这就成婚了?
白怀简脚步微顿。
也是,那日她说的便是后日成婚。
可谁家新妇,成婚当日带着妹妹往塞外逃命?
正想着,就见楼下那男人因被姜宜年无视,气得两眼通红,几步冲上前,扬起巴掌就要往她脸上扇!
“娘!”
被岩十三抱在怀里的小丫头吓坏了,挣扎着爆发出凄厉的哭喊。
这一声“娘”,让刚踏上几级台阶的白怀简彻底定住了脚步。他停得太猛,跟在后头的青竹一鼻子撞上了他的后背。
不是妹妹,是女儿?
姜宜年....竟连孩子都有了?
“我已丧夫!何来私奔?”楼下传来姜宜年掷地有声的呵斥。
对面那男人一脸不明所以,僵在原地,
听见这句“丧夫”,白怀简挑了挑眉,索性也不回房了,倚在二楼的雕花围栏上,光明正大地看起了戏。
此时,那个壮汉抱着小丫头上楼,刚好停在白怀简身侧。
小丫头被下头的争吵吓得不轻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白怀简蹲下身,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,递到这个哭得发抖的丫头面前:“小丫头,你和你娘,为什么突然跑到这来?”
男人见陌生人递吃的,本能地伸手想要阻拦。
白怀简连头都没抬,只淡淡地递去一个眼神,男人收回了阻拦的手。
小丫头吸了吸鼻子,伸手接过那颗松子糖,剥开糖纸塞进嘴里:“坏人欺负我,欺负娘亲。娘亲就带阿梨跑出来了。”
闻言,白怀简眼色微沉,心口莫名有些烦闷。
其实,他幼时便见过姜宜年。
在那场盛大的宫宴上,那时他因是外室所出,没有皇子名分,刚好被安排在姜家坐席后头。
那也是他第一次在宫里见到父皇。母亲再三叮嘱要守规矩、懂礼仪,这样父皇才会经常来看他。
他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
可坐在他前面的姜宜年,一开始还一板一眼地端坐着,没过一会儿,不管不顾地打起了瞌睡。
睡了整整一场宫宴。
而她的父亲不但没有责怪,还替她挡着旁人的视线,任由她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,睡得更沉了。
等轮到世家贵女上前献艺,她依旧呼呼大睡。父皇问起,姜尚书也只是宠溺地笑笑,推脱说孩子贪睡罢了。
有这么宠溺她的父亲,就算姜家倒了,她骨子里的傲气也断不会容许她去给人做外室。
既不是给人做外室,那她为何要跑?
莫不是......那夜被官差一搅和,炭火和皮子都没带回去,让她的婚事告吹了?
此事着实透着些古怪。
“哥哥,还有糖吗?”
小丫头吃了一粒糖,又拉了拉白怀简的衣角。
这轻轻一拽,让白怀简回过了神。正对上小丫头那双和姜宜年如出一辙的杏眼。
这小丫头,和姜宜年太像了。
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,他从怀里抓出剩下的所有松子糖,一把全塞在了那双软糯的小手里:“哥哥把爱吃的都给你。”
小丫头又抹了把眼泪,用力点点头,然后歪着头,又从手心里挑出两粒还给了他:“哥哥喜欢,哥哥自己留着。阿梨再多要一粒就好啦!”
白怀简看着掌心被退回的松子糖,眼底漾开一抹更深的笑意,接了过来,又剥开一粒,塞进她的嘴里。
“甜不甜?”
“甜!”
就在这时,楼下骤然响起姜宜年的厉喝:“岩大哥!”
白怀简只见身侧的那汉子,抱着小丫头,从二楼一跃而下,稳稳落下,挡在姜宜年身前,腰间的钢刀出鞘半寸,直逼那满身泥污的男人的面门。
姜宜年的“夫婿”被逼得连退两步,脸色青白交加,气极反笑地指着汉子破口大骂:“你放着我顾家的大好前程不要,竟然和这种粗鄙野汉私奔!你真是不知廉耻!”
“别废话了,顾翰林。我们恩断义绝,此生不见!”
面对这般脏水,姜宜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,丢下一句决绝的话,直接迈出了大门。
“你给我站住!水性杨花的贱人!”
那姓顾的男人歇斯底里地想要追上去,脚下却像脱了力,绊了一跤,摔倒在地。
客栈大门打开,白怀简看见那汉子迅速把姜宜年送上车,翻身上马。
马鞭一挥,青帷马车在风雪中绝尘而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大堂内,便只剩下“夫婿”瘫在地上像烂泥般喘着粗气。
“顾翰林?可是翰林院新晋的六品编修?”
“谁在说话?”
白怀简倚着栏杆,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松子糖:“方才那女子与那护卫坦坦荡荡,显然并非苟合。你本应是清正翰林,却在此污人清誉。若是御史台知道了,你这顶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?”
顾翰林似被戳中痛处,强撑着站起身:“你姓甚名谁?一介布衣,究竟要做什么!”
“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。”白怀简随意地朝后头招了招手,“铁山,处理一下。”
“是!”铁山得令,兴奋地捏了捏拳头,像拎小鸡一样,一把攥住翰林大人的衣领。
“你是什么人?你竟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——”
叫骂声还没喊出喉咙,那男人下巴就挨了重重一拳。
其实白怀简自己也不知道,为何要管这桩闲事。
这明明是姜宜年自己的私事。她不是说了“后会无期”吗?
方才在大堂里打照面,她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有同他打。
但是,一想到姜宜年和此等烂人纠缠,他心里便想揍他一顿。
片刻后,客栈后方的窄巷里,传来了拳拳到肉的击打声,以及杀猪般凄厉的惨叫。
听着那动静,白怀简扯了扯嘴角。
再打下去,好像真要“丧夫”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