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第7章花痴开徒弟, 收徒风波(1 / 1)

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2523 字 1小时前

油灯爆了个花。

花痴开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削手里的竹牌。

刀很薄。竹屑落在青砖上,细得跟面粉似的。

小七站在门口,已经站了一炷香工夫了。

她不说话。

花痴开也不说话。

门外头有人在吵。声音隔着两道墙,闷闷的,像是锅里的粥滚了又滚。

“你让他进来。”花痴开终于开口。

小七没动。

“我说——”

“听见了。”小七硬邦邦地撂下一句,转身出去,脚步声砸得地皮发颤。

花痴开笑了笑,拿拇指刮了刮竹牌的毛边。

门又开了。

这回进来的是阿蛮。铁塔一样的身子往门框里一塞,整个屋子都暗了三分。

“外头打起来了。”

“谁跟谁?”

“小七姐跟赵老四。”

花痴开放下刀,抬起眼皮。

“赵老四?”

“东街那个,说自己赌了三十年,要你收他儿子当徒弟。”阿蛮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小七姐说,不收。他就骂人。小七姐就动手了。”

“骂的什么?”

阿蛮不吭声了。

花痴开站起来,竹牌往桌上一搁。

“走。”

院子里围了一圈人。

小七叉着腰,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,脸红得像喝了半斤烧刀子。

她对面站着个黑胖汉子,鼻子在淌血,拿袖子蹭了一脸,越发花里胡哨。

地上还趴着一个后生,十六七岁,瘦得跟豆芽菜似的,正抱着脑袋不撒手。

“花痴开!”赵老四一见他,嗓门更大了,“你来得正好!你手底下这娘们儿,打人!”

小七冷笑一声:“我打的是狗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再指一下试试。”小七往前走了一步。

赵老四的手立刻缩回去了。

花痴开走到院子中间,看了看地上的后生,又看了看赵老四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赵老四擦擦鼻血,声音矮了半截:“我带我儿子来拜师,她不让进门,还动手——”

“你骂的什么?”花痴开打断他。

赵老四嘴皮子动了动。

“说。”

“……说你当年也是个傻子。”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阿蛮的拳头攥起来了。

小七的眼睛眯起来,里头像是有刀子。

花痴开倒笑了。

“就这?”

赵老四一愣。

“我当年确实是个傻子。”花痴开蹲下身,拍了拍地上那后生的肩膀,“你起来。”

后生哆嗦着爬起来,脸上全是土。

“叫什么?”

“赵……赵小虫。”

“多大了?”

“十七。”

“会什么?”

赵小虫偷偷看了他爹一眼,声音跟蚊子似的:“会……会摇骰子。”

“摇一个我看看。”

赵小虫从怀里掏出三粒骰子。手还在抖,骰子在掌心里磕磕巴巴地响。

花痴开没看他手,看他的眼睛。

骰子落地的声音不对。

花痴开不用低头就知道——一粒骰子裂了。

赵老四的脸白了。

“我……”赵小虫快哭了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花痴开弯腰捡起那粒裂开的骰子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“手劲大了。但这股劲,不是你故意使的。”

他把骰子还给赵小虫。

“你爹让你来拜师?”

赵小虫点头。

“你自己想来吗?”

赵小虫又点头,这回点得很用力。

花痴开端详了他一会儿。

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。

干净得不像是赌徒的儿子。

“你爹说你傻。”花痴开慢慢地说,“我看你确实傻。但不是骂人的那种傻。”
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
走了三步,停下来。

“明天辰时,到后院来。”

赵小虫愣在原地。

小七急了:“你真收他?!”

花痴开没回头。

“收不收,明天才知道。”

夜里落了雨。

花痴开坐在廊下,看着雨水从瓦檐上淌下来,打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细的水雾。

小七端着茶盘过来,重重往他边上一放。

“还生气?”花痴开端起茶。

“我生什么气。”小七一屁股坐到他旁边,“我有什么资格生气。你是赌神,你收徒弟,关我屁事。”

花痴开吹了吹茶沫子。

“你知道赵老四是什么人?”小七越说越来气,“他在东街开了十年赌档,坑了多少人?去年王老三在他那儿输得把老婆都押了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收他儿子?!”

“我收的是他儿子,不是他。”

“有什么分别?”

花痴开喝了口茶,没说话。

雨声很大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你看那孩子的眼睛了吗?”

小七一愣。

“他爹骂我傻子的时候,他低下了头。不是怕,是觉得丢人。”

小七张了张嘴。

“这种孩子,跟他爹不一样。”

“可——”

“再说了。”花痴开放下茶碗,“谁说收徒就一定要教?”

小七眼睛瞪圆了。

“那你让他来干什么?”

花痴开望着雨幕,嘴角弯了弯。

“先让他扫三个月院子。”

第二天辰时。

赵小虫来了。

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。

花痴开端详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笤帚在门后头。”

赵小虫没问为什么,转身就去拿笤帚。

小七躲在影壁后面看,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
阿蛮蹲在台阶上,手里捏着个馒头啃,含糊不清地说:“这小子,听话。”

小七瞪了他一眼。

阿蛮立刻不吭声了,专心啃馒头。

花痴开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那副没削完的竹牌。

刀在指尖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
外头传来笤帚扫地的声音。

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。

花痴开听着那声音,刀落下去。

竹屑纷纷。

第三天,赵小虫还是扫院子。

第四天,还是扫。

第五天,赵老四来了。

站在门口,探头探脑,不敢进来。

花痴开正好从屋里出来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
赵老四脸上堆起笑:“花……花爷,我家小虫——”

“扫了四天院子了。”

赵老四笑容僵住。

“我送他来是学赌术的——”

“赌术?”花痴开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觉得什么是赌术?”

赵老四咽了口唾沫:“就是……骰子、牌九、马吊这些……”

花痴开摇摇头。

“那是手艺,不是赌术。”

“那赌术是——”

花痴开没答他。

“三个月后你再来。”

说完就走了。

赵老四站在门口,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来。

第十天。

赵小虫还在扫院子。

手磨出了泡,破了,结了痂。

阿蛮看着不忍心,趁小七不在,偷偷递给他一碗水。

“谢……谢谢蛮哥。”

“别叫我哥。”阿蛮瓮声瓮气地说,“叫阿蛮就行。”

赵小虫一口气喝干,拿袖子擦嘴。

阿蛮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扫院子,烦不烦?”

赵小虫想了想:“开始烦。现在不烦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因为……”赵小虫挠挠头,“扫地的时候,能听见屋里花爷削竹牌的声音。”

阿蛮不明白。

“那声音好听。”赵小虫认真地说,“像……像下雨。”

阿蛮回去跟花痴开说了。

花痴开正在吃饭,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“他说的?”

“原话。”

花痴开夹起一块红烧肉,嚼了嚼。

“明天让他进屋。”

第二十天。

花痴开没教赵小虫任何赌术。

让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边上看。

看什么?

看他削竹牌。

赵小虫真的就坐着看。

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

不说话,不动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花痴开的手。

小七从门口路过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
“他傻吧?”她小声跟阿蛮说。

阿蛮挠挠头:“我觉得……不傻。”

第三十天。

花痴开手里的竹牌削好了。

一共三十六张。

每一张厚薄一样,宽窄一样,连竹纹的走向都一样。

他把牌放在桌上。

“摸摸。”

赵小虫伸手去摸。

指尖刚碰到牌面,就缩回来了。

“什么感觉?”

“温的。”

花痴开点头。

“竹子是死物,但人摸久了,它就活了。”

赵小虫似懂非懂。

“今天不看了。”花痴开站起来,“去把院子扫了。”

赵小虫出去了。

花痴开坐了一会儿,拿起那副竹牌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

阳光穿过竹纹,细细密密,像流水。

第四十天。

赵小虫问了一个问题。

“花爷,您为什么收我?”

花痴开正在洗牌。

三十六张竹牌在他手里翻飞,声音清脆,像冰雹打在瓦上。

“因为你傻。”

赵小虫愣住。

“傻人,才肯下笨功夫。”花痴开把牌码好,“聪明人,学得快,忘得也快。傻人学会了,就长在骨头里。”

他推过来一张牌。

“翻过来。”

赵小虫翻了。

是一张白板。

“上面有什么?”
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
花痴开摇头。

“再看。”

赵小虫低头仔细看。

竹纹。只有竹纹。

不对。

竹纹的走向,隐隐约约,像一座山。

“有山。”他说。

花痴开笑了。

“这张牌,我削了三十天。每一天削一层,一共削了三十层。每一层的刀法都不一样。”

赵小虫瞪大眼睛。

“第一层用的是腕力,第十层用的是指力,第二十层用的是肘力,第三十层……”

花痴开竖起刀。

“用的是意。”

刀光一闪。

竹牌被从中间剖开。

薄得像纸。

赵小虫看着那两片薄竹,说不出话来。

“这就是赌术。”花痴开放下刀,“不是赢别人,是赢自己。”

第五十天。

小七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你到底教不教他?”

“在教。”

“教什么了?扫地?看削竹子?”

花痴开看着她。

“你以为赌术是什么?”

小七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花痴开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骰子、牌九、马吊,三年就能学完。但心静不下来,学了也是白学。”

“他心静了?”

“快了。”

小七不信。

但她没再说什么。

第六十天。

赵老四又来了。

这回他没站在门口,直接闯进了院子。

赵小虫正蹲在井边洗菜。

看见他爹,手一抖,菜掉进盆里,溅了一身水。

“跟我回去!”赵老四一把扯住他胳膊。

“爹——”

“两个月了!天天扫地洗菜劈柴!这是学赌术?这是把你当长工!”

赵小虫被拽得踉跄了好几步。

“花爷说——”

“花爷花爷!你叫得倒亲!”赵老四唾沫星子飞溅,“他一个傻子,当年要不是夜郎七收留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一只手搭上了他肩膀。

赵老四回头。

花痴开站在他身后。

很平静地看着他。

“松手。”

赵老四没松。

花痴开的手也没收回去。

两人就这么站着。

院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
阿蛮放下了手里的馒头。

小七从屋里出来,倚着门框。

赵老四的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
不是热。

是花痴开的手。

那只手搁在肩膀上,轻飘飘的,像是随时会滑落。

但赵老四动不了。

肩膀上的筋,一根根绷紧了,酸麻顺着骨头往下爬,爬到胳膊,爬到手腕。

他的手指自己松开了。

赵小虫的胳膊脱出来。

花痴开收回手。

“你儿子比你有出息。”

赵老四嘴唇哆嗦,想说话,嗓子眼像被堵住了。

“三个月还没到。”花痴开转过身,“到了你再来。”

赵老四走了。

走得很快,像后面有鬼追。

赵小虫站在原地,低着头。

“抬起头。”

赵小虫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。

花痴开看着他。

“你爹是你爹。你是你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扫地去吧。”

赵小虫抹了把眼睛,拿起笤帚。

第七十天。

夜里。

花痴开一个人坐在屋顶上。

月亮很大,把瓦片照得发白。

身后传来响动。

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蛮。

“坐。”

阿蛮在他旁边坐下,压得瓦片嘎吱一声。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孩子,”阿蛮忽然说,“今天扫院子的时候哼歌了。”

“什么歌?”

“听不清。但挺好听。”

花痴开笑了。

月亮慢慢往上爬。

“阿蛮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什么是赌?”

阿蛮想了想,很认真地想了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花痴开拍了拍他肩膀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阿蛮愣住了。

“但我知道,”花痴开望着月亮,“赌不是赢光别人的钱。赌是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是在你什么都要输光的时候,还知道手里有什么。”

阿蛮没听懂。

但他记住了。

第七十八天。

花痴开给了赵小虫一副牌。

不是那副竹牌。

是旧牌,边角都磨毛了。

“洗。”

赵小虫接过来,开始洗。

手笨。

牌掉了捡,捡了掉。

花痴开没催他。

一个时辰后,赵小虫能洗完一副完整的牌了。

“明天继续。”

赵小虫点头。

转身要走。

“小虫。”

赵小虫回过头。

“今天不扫地了。”

赵小虫一愣。

花痴开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
“去街上转转。”

赵小虫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
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

跑出去了。

第八十天。

下雨。

赵小虫在屋里洗牌。

花痴开在旁边削新的竹牌。

雨声。

洗牌声。

削竹声。

三种声音搅在一起,谁也不打扰谁。

小七端着茶进来,放下,出去了。
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花痴开低头削竹。

赵小虫低头洗牌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但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生长。

小七关上门。

站在廊下,看着雨。

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小的一下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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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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