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小伙子,谢谢了(1 / 1)

“什么条件?”

周桂兰没急着开口。

她把手里那件改了一半的校服叠好,放进旁边的塑料筐里,又把剪刀、线轴、顶针一样一样归位。

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段考虑的时间。

陈峰也不催。

他蹲在棚子旁边,看着她收拾,心里大概有数——能让周桂兰在说“不去”之后又改口的,一定不是钱的问题。

如果只是钱,她刚才根本不会停手。

让她停手的是那张照片,是那件大衣上手工归拔的驳领。

是手艺人骨子里的瘾。

周桂兰收拾完了,把老花镜重新推上鼻梁,看着陈峰。

“李建国欠了厂里工人一共四十七万三千块。”

陈峰没出声。

“最多的欠了我两万四,最少的是后面进来的小工,也欠了三千。”

“一共三十一个人,没有一个人拿到钱。”

她的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记了很久的账本。

“我不要你替他还这笔钱,那是他欠的,不是你欠的,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
周桂兰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你厂里招的那些人,不管是老厂过来的还是新招的,工资必须月结。”

“做满一个月,当月最后一天发,不压一天,不欠一分。”

“你要是哪个月发不出工资,提前三天告诉我,我自己走,但你不能骗人。”

“李建国就是从压半个月开始的,半个月变一个月,一个月变三个月,三个月变半年。”

“大家都是乡里乡亲,拉不下脸去闹,等最后去堵门的时候,他连夜把缝纫机的机头都拆下来卖了。”

她看着陈峰的眼睛。

“你能答应,我就去,答应不了,你现在转身走,我不怪你。”

巷子里很安静。卫生院那边传来一阵小孩打针的哭声,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
陈峰站起来。

“婶子放心,我就是本地人,我要是干那种绝户事,以后在青泽县连祖坟都保不住。”

周桂兰的表情没变,她见过太多嘴上说没问题的人。

陈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,点进转账页面。

“婶子,你报个卡号。”

“干什么?”

“你的两万四,我现在转你。”

周桂兰愣住了。

“我说了,那是李建国——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陈峰打断她,“这不是替他还,是我给你的预支工资。”

“你来我厂里当技术主管,月薪八千,预支三个月,两万四,刚好。”

周桂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月薪八千。

她在李建国厂里干了六年,最高的时候一个月拿三千八。

“你别拿这个哄我。”她声音有点哑了。

“婶子,你看我像哄人的样子吗?”

陈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,余额页面亮着,七位数的数字摆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。

周桂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,把目光移开了。

“我不看这个。有钱的骗子我见多了。”

“那你看这个。”

陈峰退出银行APP,打开相册,翻出一张照片——开发区厂房里,六十个纸箱码成两排,箱子上印着“JUKI”的lOgO。

旁边站着张燕,正拿着清单在点数。

“六十台重机平缝机,昨天到的第一批,后面还有包缝机、绷缝机、蒸汽烫台,全是一线设备。”

“你在李建国那儿用的什么机器?飞跃的?还是中捷的?”

周桂兰没说话。

陈峰继续翻照片。

厂房全景,设备布局图,张燕手写的工序流程表,一张一张划过去。

“张燕现在是厂长,她说整个青泽县,手工归拔能上手的只有你,我也希望咱青泽县的手艺传出去。”

周桂兰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巷子口有人经过,朝棚子里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

太阳从竹竿缝隙里漏下来,在缝纫机的铸铁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“张燕那丫头嘴倒是甜。”

周桂兰终于开了口,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真要做那件大衣?”

“四百件。”

“四百件?”周桂兰的眉头皱起来了。

“你知不知道光归拔一个驳领就要四十分钟?就算我一天干十个小时,一天也出不了几件。”

“知道,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
“找我一个人也不够。”

“所以我希望你带徒弟,厂里二十六个工人,你挑人,能教多少算多少。”

“你不需要教她们全套,流水线作业,你把归拔的工序拆解开,谁负责打蒸汽,谁负责定型,每个人只负责一个动作。”

“你只教她们怎么拿捏温度和手劲,你来做总质检。”

“带出一个能上手的徒弟,我给你加五百块奖金。”陈峰抛出最后的筹码。

周桂兰摘下老花镜,用袖子擦了擦镜片。

手还是有点抖,但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
刚才是被触动,现在是在盘算。

一个手艺人开始盘算工序的时候,就说明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

“卡号我不报。”

周桂兰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“钱等我干了活再说,预支什么预支,我又不是要饭的。”

她弯腰开始收缝纫机上的零件。

“你那个厂房在开发区哪个位置?”

“B12号。你到了门口一眼就能看见,门口停着俩卡车。”

“行。我把这几件改完的衣服送了,下午过去。”

陈峰看了看棚子旁边那摞等着改的衣服,少说还有七八件。

“婶子,那些活儿别做了。”

“凭什么不做?人家交了钱的。”

“你把电话留给人家,改天送到厂里去,用重机的机器改,又快又好。顺便让她们看看你以后在什么地方上班。”

周桂兰抬头瞪了他一眼。

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陈峰装没看见,转身往巷口走。

走了两步,身后传来周桂兰的声音——

“小伙子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“你厂里其他人的欠薪,能不能...”

周桂兰站在棚子底下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说出一半的话让她咽了回去。

陈峰转过身。

“你刚才说三十一个人,一共四十七万三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有名单吗?”

周桂兰沉默了两秒。

她弯腰从缝纫机抽屉里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,里面装着一叠皱巴巴的A4纸。

“我记了两年的账,每个人欠多少,哪个月的,全在上面。”

“小李,欠四千二,她男人瘫在床上吃药。”

“王姐,欠八千,孩子初中要交赞助费。她们都快挺不住了……”

没接着往下说,也知道有些过分。

陈峰接过去,没打开,直接揣进了口袋。

犹豫了一下说道。

“我不是活菩萨,李建国的烂摊子我不收。”

周桂兰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来厂里报到的,拿身份证抵押,预支两个月工资,从欠薪里抵。”

“不来的,我不管。”

他很清楚,县城里人虽然质朴,但也充满了底层人之间的算计。

没法保证这些人领了钱后就走了,他虽然有钱,但钱不是这么花的。

而且这种风声一旦传出去,没准会有浑水摸鱼的人找麻烦,他能做到这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,前提还是看在周桂兰手艺的面子上。

周桂兰听完后,半晌没出声。

她明白陈峰的意思,这不是施舍,这是交易。但对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家庭来说,这就是救命的稻草。

“你告诉她们,下午两点,带上身份证来开发区B12厂房报到。签了劳动合同,当场发钱。过时不候。”

周桂兰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小伙子,谢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