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像她一样的人,都回来了(1 / 1)

缝纫机的声音扑面而来。

密密实实的,几十台同时在转,嗡嗡嗡嗡,像一整面墙在震。

这个声音。

十四个月没听了,上一次听到,是在王建国的服装厂,那是因为欠薪,递了辞呈。

后来她听说,她走后没多久,大门就上了锁。,再后来,铁锈、荒草、落灰、散了的人。

有人去了东莞,有人去了昆山,有人嫁到了隔壁镇再也没回来过。

她正在发愣,一个声音从车间里冲了出来——

“丽红姐!!!”

王小慧。

她从三组的位置上弹起来,凳子往后一滑差点撞到后排的人,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跑。

围裙上还沾着一截白色的线头,跑起来一甩一甩的。

"你真来了!"王小慧冲到面前,两手一起抓住赵丽红的胳膊,攥得很紧,像怕她跑掉一样。

"我昨天就跟张姐说了!我说我们老厂的赵丽红要回来!"

"小慧——"

"走走走,我带你去找张姐!"王小慧已经拽着她往车间西北角走了。

张姐。

赵丽红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张燕,以前服装厂的车间主任。

当时她管的缝合车间。谁的线迹走歪了她站在背后不出声,等那人自己发现,转头一看——妈呀,张主任什么时候来的?

吓得手一抖,针差点扎到指头上。

但她也是那个会在你来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,悄悄把一片止痛药塞到你工位台面上的人。

不说话,塞完就走。

十四个月没见了。

赵丽红跟着王小慧穿过车间。她一边走一边把四周扫了一遍。

干净。

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。

地面是干净的,工位台面是干净的。

每台缝纫机旁边挂着一块擦手的棉布,叠得整整齐齐。

头顶的日光灯是新的,亮堂堂的白光,不是以前服装厂最后那两年忽明忽暗的那种。

工位间距也比老厂宽,每排之间能走开一个人,不用侧着身子挤。

窗户是开着的,九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路边法桐叶子的味道。

王小慧把她带到西北角的办公室门口,石膏板隔出来的一间,六七个平米,门开着。

"张姐!人来了!"王小慧冲里面喊了一声,又回头对赵丽红挤了挤眼睛,压低声音,"放心。"

赵丽红站在门口。

桌后面坐着的人抬起了头。

张燕。

短头发比以前更短了,利利索索地别在耳后,露出整张脸。

脸比在老厂的时候瘦了一圈,颧骨显出来了,但精神头比那时候足——在老厂最后那半年,她眼底下一直挂着青,厂子半死不活的,订单接不到,工资发不出,她夹在老板和工人中间,两头受气。

现在那层青没了,眼睛亮的。

她看着赵丽红。

赵丽红也看着她。

空气停了大约两秒。

然后张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
"丽红。"
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,确认的,肯定的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。

"张姐。"赵丽红叫了一声。嗓子有一点紧。

张燕从桌后面走出来,在赵丽红面前站定,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,很自然地落到她的手上。

右手虎口。

那块硬茧。

张燕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缝纫留下的,形状不对,位置不对。

缝纫磨出来的茧在食指第二节侧面和拇指指腹——她看了二十年的手,分得清,这块茧是握焊笔时间长了压出来的。

她看了三秒。

三秒很长了。

她什么都没问,不是不想问。

是看那块茧子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明白了。

老厂散了之后,面前这个人去了什么地方、干了什么活、过了什么日子——那块茧比任何话都说得清楚。

"小慧昨天跟我说了,"张燕走回桌后坐下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快、稳、不拖泥带水,"说你从东莞回来了。坐。"

赵丽红坐下了。

王小慧还杵在门口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张燕扫了她一眼:"你那边的件做完了?"

"做完了做完了!我就看一——"

"看完了回去。"

"哦。"王小慧冲赵丽红无声地比了个大拇指,然后一溜烟跑回车间了。她跑过三组工位的时候,旁边有人小声问"谁啊"。

她小声回"我们老厂的姐们儿",声音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高兴。
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隔着一层石膏板,外面的机器声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,像水流过隔壁房间。

张燕把一张入职登记表推过来。

"名字、身份证号、紧急联系人、家庭住址,都填上,身份证带了吧?"

"带了。"

赵丽红低头填表,字写得慢,但工整。每一笔都压得很实。

张燕没催她,她靠在椅背上,等赵丽红写完第一行之后,开始说规矩。

语速跟在老厂的时候一样快,条理跟那时候一样清楚。

但口气不一样了。

老厂的时候,她说话带着一种从上面压下来的紧绷感,因为头顶还有厂长、有老板、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摊子。

现在那层紧绷感没了,声音是从她自己胸口发出来的,不替谁传话。

"底薪三千,计件另算。缝合岗位,按件计酬。标准件两块四,复杂件二十八块五,每批不一样,看工序。新人前七天有培训补贴,每天五十,不从工资里扣。"

“你是老手,试几天就能上岗。”

赵丽红填表的手顿了一下。

培训还给钱。

东莞那个电子厂,培训期七天,一分钱没有。

不但没钱,培训期间吃的盒饭还要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。

三块五一盒,七天二十四块五,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"培训餐补代扣:24.50"。

她继续填表,但笔尖在纸上的节奏变了,快了半拍。

"社保这个月开始统一办。"张燕继续说,"厂里出大头,个人出小头,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百二十块左右。介意不?"

赵丽红摇头。

她不介意,她甚至不敢信。

在东莞干了十四个月,别说社保,连劳动合同都没签过。

线长说"我们这儿不兴这个",一百多号人就那么干着,裸着。

有个四川来的大姐,手指被冲压机夹了,骨头碎了两根,厂里赔了三千块钱,让她签了个"自愿离职协议",第二天就让她走了。

工人保障时刻都在提,但提是一回事,做是另外一回事,底层员工永远被忽悠。

"上班时间早八晚六,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。周日休。加班自愿,加班费按劳动法算——平时一点五倍,周日两倍。"

赵丽红的笔彻底停住了。

周日休。

东莞那个厂是月休两天。但那两天不固定,老板随时可以取消。

有一次连着干了二十六天没休,她去问主管,主管头都没抬——"赶货期,忍忍。"

加班费一点五倍。

东莞的加班费她算过。把每个月多出来的钱除以多干的小时数,时薪比正常上班的时候还低。

她问过线长,线长说"综合工时制,不是这么算的"。她听不懂什么叫综合工时制,但她知道那几张工资条上的数字对不上。

张燕看了她一眼。

她没问东莞是什么待遇,不需要问。坐在面前的这个人,每听到一条规矩就停一下笔、每听到一个数字眼皮就跳一下——这些反应本身就是答案。

张燕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反应了。这几天陆续来了十多个人,从东莞回来的、从昆山回来的、从义乌回来的,坐在这把椅子上听她念规矩的时候,都是这个样子。

一条一条地愣,一条一条地不敢信。

好像"正常的待遇"才是不正常的。

她拉开抽屉,拿出一双棉纱手套,放在赵丽红面前。

"手套、口罩、工位上的防护用品,厂里统一发,不要钱。"

新的。折痕还在,标签还没拆。白色棉纱,掌心带胶粒防滑。

赵丽红看着那双手套。

在东莞的时候,手套是自己买的。

车间门口小卖部,三块钱一双,一双用两个礼拜,磨破了再买。

十四个月,她买了差不多四十双手套。一百二十块钱。不多。

但那一百二十块钱的意思是——你的手不值得被保护,除非你自己掏钱。

她把手套拿起来,攥在手里,没有马上戴。

不是不想戴。

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。

张燕没催她,等了几秒,站起来。

"走吧,先去工位试缝几块样片。"

赵丽红跟着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张燕忽然停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——

"老厂散了之后,我也找了大半年的活。缝纫厂没人开,去超市理过货,在镇上卖过几天早点。后来这个老板找到我,说要开厂。"

她顿了一下。

"能回来踩机器,比什么都强。"

说完就走了。步子还是那样,快,稳,不拖泥带水。

赵丽红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但她把手里那双手套攥得更紧了一点。

张燕把她带到五组,靠窗的位置。

工位上是一台全新的平缝机。银色的。机头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油渍。踏板是新的,还带着出厂时的塑料包装膜。

赵丽红在老厂用的那台机器,机头上的油渍擦了五年都没擦干净。

到最后那半年,压脚弹簧都松了,缝着缝着针距会自己跑偏。

她跟张燕报过,张燕跟厂里报过,没人修,没钱修。

她坐下。

把手套戴上,右脚踩上踏板。

张燕站在旁边,双臂抱在胸前,没出声。

和在老厂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站姿——验活的时候她永远是这个姿势,抱着胳膊,眼睛盯着你的手和线迹,不说话。

你缝得好她不说话,缝得不好她还是不说话,等你自己停下来,然后她走过去,用剪刀把线头一挑——"拆了重来。"

赵丽红深吸了一口气。

十四个月没碰缝纫机了,手上的肌肉记忆还在不在,她自己也不确定。

在东莞焊了十四个月的排线,右手的发力点变了,握姿变了,虎口那块茧子就是证据。

她踩下踏板。

嗡——

针头落下去,穿过两层棉布样片。

第一针。

线迹微微偏了一丝,不到半毫米。

外行人看不出来,但赵丽红自己知道——送布的时候右手推力大了一点,焊排线养成的习惯,发力点靠前了。

第二针,她调了一下手腕的角度。

线迹正了。

第三针,第四针,第五针——手腕的转动、食指和中指对布料的引导、右脚踏板的轻重缓急——所有东西像是从某个封存了十四个月的抽屉里一件一件拿出来,一件一件归位。

到第十针的时候,线迹紧密匀称,针距均匀,跟拿尺子量过的一样。

她缝完一整条直线,剪断线头,把样片摘下来递给张燕。

张燕接过去,翻了翻,正面,反面,起针的位置,收针的回针,线迹的松紧度。

她的检查方式和之前一样——手指先摸,再翻过来用光照,看底线有没有浮松。

"第一针偏了。"张燕说。

赵丽红没吱声,她知道。

张燕把样片放回到台面上。

"后面的没毛病。"

她拍了一下工位台面,干脆利落的一下。和在老厂验收合格的时候拍桌子是同一个动作、同一个力度、同一个意思——

"干活吧。"

然后转身走了。

赵丽红坐在工位上。

阳光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戴着新手套的手上,白色棉纱在光底下发亮。

她低下头,踩下踏板。

缝纫机的声音汇入车间里几十台机器的合奏。嗡嗡嗡嗡。

和十四个月前一样的声音。

不。

不一样。

这个声音更新,更亮,更干净。

像是从一台没有油渍的新机器、一间有风吹进来的新车间、一个还没有被磨损的新开始里面,长出来的声音。

十一点四十分,张燕从办公室探出头,喊了一嗓子——

"午休!一个半小时!一点十分上工!"

车间里的缝纫机陆续熄了。工人们起身活动肩膀,有人去打饭,有人掏出手机。

王小慧从三组跑过来,趴在赵丽红工位的台面上,眼睛亮晶晶的:"丽红姐,怎么样?手感还行吧?"

"还行。"

"我跟你说,这儿比老厂强多了。真的。老板不一样。你慢慢干就知道了。"她压低了声音,"不过现在还没食堂,好多人骑车回去吃,一个半小时够跑个来回的。"

"嗯,我回去看看孩子。"

"行!你快去,下午一点十分要到哈!张姐掐表的你知道的!"

赵丽红起身往外走。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。

车间里阳光打在那一排排缝纫机上面,银色的机头反着光。有人在吃盒饭,有人在伸懒腰,有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,脸上带着一种松弛的、心安的疲倦。

她走出厂门,跨上电瓶车,拧了一把油门。

风吹在脸上。

开发区的路很空,两边的法桐才种了没几年,还撑不起太大的树荫。

但路是平的,干净的,没有东莞那种大货车碾过之后的碎石和油渍。

十分钟后,她把电瓶车停在自家巷口。

铁栅栏门开着。院子里,小宝正蹲在枣树底下。面前的地上摆着几颗石子,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他听到声音抬起头。

"妈妈!!"

赵丽红还没下车,小宝已经跑出来了。光着脚,啪啪啪踩在门口的水泥地上,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。

"妈妈你是从工厂回来的吗?你下午还去吗?你明天还去吗?"

"去。"赵丽红弯腰把他抱起来,"每天都去,每天中午都回来。"

"那你给我带蚂蚁回来。工厂里的蚂蚁肯定跟家里的不一样。"

"……行。"

她抱着小宝走进院子,婆婆正在厨房里盛饭。

灶台上是昨天的剩菜热了一遍,加了一个新炒的醋溜土豆丝。

赵丽红把小宝放下,洗了手,坐下来吃饭。

吃得快,七分钟。

不是因为赶时间,是十四个月流水线养成的习惯——吃饭不超过十分钟,超过了下午手速会慢。

但今天她多坐了三分钟。

因为小宝要给她看那条石子线。

"妈妈你看,这是蚂蚁的路,我给它们修的。"

赵丽红看了,一条歪歪扭扭的石子线,从枣树根一直铺到院墙角落。

每颗石子之间隔着三四厘米,大小不一,有的是碎砖头,有的是从路边捡的鹅卵石。

"修得好。"她说。

小宝满意地蹲回去继续修路。

赵丽红站起来,把碗放进厨房。

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:"中午还能回来吃饭,这厂子不错。"

赵丽红"嗯"了一声。

她走出院门,骑上电瓶车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
小宝蹲在枣树下面,专注地摆石子。阳光碎了一地,碎在他身上,一闪一闪的。

她转过头,拧了油门。

电瓶车驶出巷子,拐上大路。十分钟后,她回到了厂门口。

但门口多了一些人。

十个,不,十几个。

都是女的,年龄不一。有的扎着马尾,有的披着头发。

有两个手里拎着编织袋——和赵丽红昨天扛回来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
红白蓝三色,鼓鼓囊囊的,袋口用尼龙绳扎着,绳结系得很紧,是出过远门的系法。

她们站在厂门口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踮着脚往里面张望。

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女人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。

赵丽红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,看到了一行字——

"姐,今天挣了二百一,日结的。真发钱。"

赵丽红把电瓶车停好,走进厂门。

身后,那十几个女人还站在门口,没有散的意思。

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里,都有一种赵丽红认得的东西。

因为今天早上,她自己站在这扇门前的时候,眼睛里装的也是同样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