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怡是真的喝多了。
赛马大会结束后,酒蒙子裴老师走路都不稳。
晃晃悠悠的,她感觉自己在天上飘。
脚下的碎石路变得软绵绵的,像踩在一床厚厚的棉被上。
每一步都陷进去,拔出来,又陷进去。
远处的雪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像被人拿在手里,轻轻摇着的一幅画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不是一条一条的,是一团一团的。
像被人揉碎了的金子,撒得到处都是。
她的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煮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那些泡泡从锅底升起来,升到锅面,炸开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赛马场走到这里的。
不记得走了多久,不记得有没有摔跤,不记得有没有人扶她。
她只记得自己的手被人牵着,那只手很暖。
她握着他的手,像握着一根浮木。
在那些翻涌的、滚烫的、要把她淹没的酒意里,勉强浮着。
自家酿的酒虽然甘甜好喝,但是后劲儿很大。
那些酒在嘴里的时候是甜的,像加了蜜的水,像化了糖的奶。
像那些让人放下防备的、温柔的、甜言蜜语。
它们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是凉的。
像雪山上流下来的水,像冬天里第一口西北风。
像那些让人清醒的、刺骨的、不容置疑的真相。
然后它们在胃里待了一会儿——
开始发酵,开始膨胀,开始像一只被吹大了的气球。
顶着她的胃,顶着她的心,顶着她的喉咙。
她打了个嗝,酒气从嘴里溢出来,带着青稞的焦香和发酵的酸甜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手背上有口红印,红红的,花花的。
她觉得有点脏,随后朝旁边握着她手的人脸上蹭了蹭。
总算擦掉了!
她喝了三人份的——
罗桑的,平措的,多吉的。
后面她假借庆祝多吉赛马第一名的名义,又喝了不少。
三碗青稞酒,三碗马奶酒。
整整六碗。
她的酒量不算特别差。
在川西支教四年,没少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喝。
裴老师酒品可不咋地。
六碗,太多了。
她的胃在抗议,她的头在抗议,她的整个人都在抗议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只想喝。
喝到忘掉那些她不想记起的事,喝到说出那些她不敢说出的话,喝到变成另一个自己——
一个更勇敢的、更坦白的、更不怕丢人的自己。
“我不是酒鬼,我只是情感丰富的液体诗人。”
对面人:
......
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舌头都有点大。
字是一个一个往外蹦的,像珠子从断了线的链子上滚下来。
滚了一地,捡都捡不起来。
她的嘴角弯着。
那笑容很飘,很轻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她眼神一直飘忽不定,瞅了半天,定了定,才发现身旁是平措。
“是是是,裴诗人——”平措调侃她,
“我知道你只是在进行一场伟大的酒精浓度测试。”
他的手臂架在她胳膊下面,像架着一只快要散架的木偶。
她的腿软得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,站不稳,也迈不开。
他半扶半拖着她,一步一步地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她的头靠在他肩上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。
混着阳光晒过的暖,混着一点点汗味。
平措的肩膀很宽,很硬,硌得她脸颊有点疼。
她换了个方向,把脸埋进他颈窝里。
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
他没有躲,也没有推,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。
喝醉酒的人会比平时更沉。
不是因为体重增加了,是身体的重量会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。
往下坠,往下坠,再往下坠。
抱一个喝醉的人,像抱一个正在慢慢往下沉的人。
她在水里,你在岸上,你拉着她的手。
可她不想上来,她只想沉。
平措好不容易把裴怡弄到越野车副驾上。
车门拉开,她整个人就往里倒。
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面粉,砰的一声,闷闷的。
他扶住她的肩膀,把她扶正,她的头又歪过来,靠在他手臂上。
他把她的腿抬起来,放进车里。
她的靴子在车门上蹭了一下,留下一道泥印子。
他替她关上车门,然后绕到驾驶座,拉开门,坐进去。
侧过身,拉过安全带,从她肩上绕过去,插进卡扣里。
咔哒一声,安全带锁住了。
她的身体被那条带子固定在座椅上,像一只被绑在手术台上的蝴蝶。
翅膀还在扇,但飞不走了。
裴怡上车前瞄了一眼,我靠,这不是那辆老演员——
白色的坦克300。
她的眼睛眯了一下,又睁大了一下,又眯了一下。
那辆车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轮廓。
方方正正的车身,高高的底盘。
车顶上那两根行李架,还有车后面那个“318此生必驾”的贴纸。
她不明白平措怎么过年也租这辆车,这车是租上瘾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