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3 章 执刃卫道(1 / 1)

货轮在仁川港靠岸时,陈阿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冷。

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隔着棉衣都能刺进骨头里。

他站在甲板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海,哈出一口白气,瞬间就被风吹散了。

旁边有人哆嗦着说到:“我的老天爷!这比桂北大瑶山还冷。”

船舱里早就乱成一团。

大家都在翻行李,把军大衣扯出来往身上裹。

大衣是美国制式,厚呢料,但对他们这些在热带待惯了的人来说,还是不够。

陈阿水把大衣裹紧,扣子一直扣到下巴,还是觉得风往脖子里钻。

下船时更难受。

码头的水泥地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打滑。

陈阿水看见两个年轻兵差点摔倒,赶紧伸手拉住。

“小心点,这地滑。”

三千人排着队下船,一个个缩着脖子,脸冻得发青。

港区里到处都是大兵,穿着同样的军大衣,但人家看起来就不怎么冷,还在说笑。

有人朝他们这边指指点点,眼神里带着嘲讽。

来接他们的是个美军少校,叫约翰逊,会说几句生硬的中文。

他说话时嘴里也冒白气:“欢迎到来。你们的营地已经安排好,在城南五公里。今天休整,明天开始分配任务。”

队伍在寒风中行军。

陈阿水走在最前面,他是这个工程兵连的排长。

路两边是破败的房屋,有些被炸塌了半边,窗户黑洞洞的。

偶尔有泡菜士兵经过,穿着单薄的棉衣,看到他们这支队伍,眼神冷淡得很。

到了营地,是几排半地下的木板房,里面生了铁皮炉子,总算暖和些。

大家忙着铺床,整理行李。

陈阿水检查了全排的人,有两个手冻伤了,他让卫生员给抹了冻疮膏。

晚饭是在营地食堂吃的。

美国人供应的伙食不错:罐头牛肉、压缩饼干、热咖啡。

但吃饭时出了件事。

食堂里还有别的部队,泡菜兵、鹰酱兵,各占一边。

南华的人端着餐盘找位置,几个泡菜兵忽然把脚伸到过道上,拦着路。

“借过。”陈阿水用刚学的半岛话说道。

那几个泡菜兵看了他一眼,没动,反而用韩语说了句什么,周围人都笑起来。

陈阿水听不懂,但看那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。

一个年轻翻译跑过来,脸色难看:“他们说,说我们是南方来的猴子,穿这么多还哆嗦。”

陈阿水血往头上涌。

他当了十几年兵,战场上刀枪见过,但没受过这种侮辱,拳头一下子攥紧了。

“阿水!”团长在不远处喊了一声,眼神严厉。

陈阿水深吸口气,松开拳头,端着餐盘绕过去。

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泡菜兵还在笑。

坐下后,同桌的吴凌峰,就是船上那个大学生医疗兵,他小声说:“排长,他们也太欺负人了。”

陈阿水咬着牙说:“忍着。初来乍到,别惹事。”

另一个兵插话道:“咱们去找我们的部队吧?好歹都是南华人,有个照应。”

陈阿水摇摇头:“我问过了。那三万人都在最前线,我们在后方,见不着。”

大家都不说话了,闷头吃饭。罐头牛肉嚼在嘴里,没滋没味。

第二天开始分配任务。

陈阿水的排被派去修一条补给公路,离前线还有二十多公里,但经常有炮弹落过来。

吴凌峰所在的医疗队去了野战医院,离公路不远。

工地上的日子难熬。土冻得硬邦邦的,镐头砸下去只留个白印。

美国工兵有推土机、压路机,南华的人大多靠手。

陈阿水带着全排,一镐一镐地刨,手上很快起了泡。

鹰酱监工是个中士,叫汤姆,人倒不坏,就是急脾气。

他不停催促道:“快点!快点!前线等着物资呢!”

陈阿水抹了把汗,冻出来的汗在眉毛上结了霜。

他想起总统的话:来学本事的。那就学吧。

他仔细观察美国工兵怎么操作机器,怎么规划工序,怎么在冻土上打地基。

晚上回营地,他在笔记本上记:冻土施工,先火烧化表层,再上机械。

吴凌峰那边更不容易。

野战医院是几顶大帐篷,里面躺满了伤员。

血腥味、药味、还有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,刚进去时吴凌峰差点吐了。

伤员大多是美国兵,也有泡菜兵,偶尔有英国、土耳其的。

呻吟声、惨叫声、还有不停地“Help!Help!”让吴凌峰手忙脚乱。

他在国内医院实习过,但那是干净的手术室,有护士递器械,有老师指导。

这里呢?绷带不够用,药品缺,伤员一个接一个抬进来。

“你!过来!”一个鹰酱医疗兵冲他喊,指着担架上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,“按住!止血!”

吴凌峰冲过去,手套上全是血。伤员还在动,他使劲按住伤口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
鹰酱医疗兵快速清理、缝合,动作麻利得像在缝衣服。

“看清楚了?”鹰酱兵缝完最后一针,“战场就这样,快、准、简单。没时间讲究。”

吴凌峰点点头,胸口怦怦跳。他想起在学校时,老师教的无菌操作、精细缝合。

在这里,活命第一。

几天下来,他渐渐适应了。

学会了一眼判断伤情轻重,学会了用最少的时间处理一个伤员,学会了在炮击时趴下护住药箱。

笔记本上记满了:弹片伤清创要点、冻伤分级处理、输血简易流程……

有天下午,担架抬进来一个泡菜兵。

吴凌峰一看,愣了,这不就是那天在食堂伸脚拦路的其中一个嘛!

那人左小腿被卡车碾了,骨头折了,从皮肉里戳出来,血淋淋的。

他躺在担架上,脸色惨白,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,大概是在求救。

两个美国医疗兵走过去看了一眼,互相说了几句,摇摇头,走开了。

吴凌峰听见其中一个说:“留着药给我们的士兵用吧!”

帐篷里还有其他伤员要处理,没人管那个泡菜兵。

他疼得直叫唤,手在空中乱抓。

吴凌峰站在原地,直愣愣的瞪着他。

他想起那天食堂里的嘲笑,想起陈阿水攥紧的拳头,想起这些天泡菜兵看他们时那种轻蔑的眼神。

“凌峰,过来帮忙!”另一个中国医疗兵喊他,那边有个美国兵需要输血。

吴凌峰转身走过去。路过那个泡菜兵时,他看了一眼。

那人眼神里全是哀求,嘴里挤出几个英语单词:“Help…pleaSe…”

吴凌峰脚步停了一瞬。

他是医生,救死扶伤是天职。

但帐篷里那么多人,他一个人忙不过来,总要有个轻重缓急。

鹰酱大兵伤在胸口,更危险,泡菜兵只是腿折了,死不了。

他对着这个泡菜兵,说了一句刚学会的话:“西八!”

随后,吴凌峰头也不回的走到大兵那边,开始准备输血器械。

背后泡菜兵的呻吟声渐渐弱了,可能是疼晕了,也可能是气晕了。

晚上回到营地,吴凌峰在日记本上写:“今日处理伤员十七名,其中美军十二,英军二,土耳其一,韩军一。”

写到这里,他笔停了停,把“韩军一”划掉,画上一个叉叉。

叉叉,代表没救活!

他合上本子,躺下。帐篷外风声呼啸,远处偶尔有炮声。

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:医者仁心。

但老师没教过他,当伤员曾经侮辱过他和他的同胞时,这仁心该怎么安放。

不过,医者仁心,后面一句不一定是大爱无疆,还可以是执刃卫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