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4 章 大迁徙(1 / 1)

九月中旬,吞武里府下面的一个县。

县政府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。

“为发展农业生产,优化人口布局,吞武里府、兰纳府部分地区土地将进行统一规划调整。

原土地使用分配重新核定。

凡愿意迁移至南麓府、昭南府者,每户分配土地按原标准双倍执行,头五年免租,政府负责住房及安家费用。

不愿迁移者,也可以自行择业或申请赴欧、赴朝、赴日务工。

具体办法请咨询各乡公所。”

告示贴出来那天,叻丕县城就炸了锅了。

有人骂,有人哭,有人连夜去找乡长求情。

但没用,县里的人说了,这是国策,谁都不能改。

巴颂在告示栏前站了半个钟头,把上面的字看了三遍。

他今年三十出头,老婆叫梅丽,三个孩子,最大的才七岁。

三月份南华打到曼谷的时候,他在给一个地主当长工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

由于“成分”不错,南华给他分了地,五亩水田,日子总算有了盼头。

现在要他把地交回去,他心疼得跟刀割一样。

可他知道,哭也没用,政府的政策,从来不是闹就能改的。

地既然能给你,也能收回。

“去不去?”旁边同村的阿山在后面捅了他一下。

巴颂没吭声。

去南麓府?那地方听都没听过。

听说在西北边,山高路远,条件还差。

可不去的话,地没了,一家五口吃什么?

去欧洲投奔亲戚?太远了,连话都不会说。

去泡菜国和岛国?那还不如去南麓府呢,起码那边风景优美。

他咬了咬牙:“去。”

阿山愣住了:“你真去?”

“当然去,留在这里,又发不了财!”

这下轮到阿山不吭声了。

三天后,巴颂在县里签了字。

这三天里,他也没有认命,反而拼命的看有关昭南府方面的资料和政策。

去昭南府,分三十亩地,头五年不交租,政府答应帮忙盖三间瓦房,头一年种子农具免费。

他得到确认之后,二话没说就签了。

签完字,县里的干部又补了一句:“到了那边好好种地,那边国家也在大力发展经济,你可不要有怨言。”

巴颂点点头,他早就将昭南府那地方研究透了,心中早已有了打算。

留在这里,他有三个孩子,只能被绑在家里种地,发不了财。

走的那天,县里派了卡车来接。

巴颂把家当装上卡车,两个大箱子、甚至还带着一口铁锅。

老婆梅丽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驾驶室里,他和大儿子大女儿爬上车斗。

车队有十几辆卡车,都是美制二手旧车,车身上还留着军绿色的漆。

车上坐满了人,全是和巴颂一样的暹罗族农户,拖家带口,大包小包。

车队在土路上颠簸,扬起一路黄尘。

第一天只走了八十里,傍晚在一个小镇上歇脚。

镇上的干部给每个人发了面包和水,又给带小孩的妇女安排了住处。

巴颂蹲在路边啃面包,旁边一个老汉凑过来,也是同一个县的,比他大十几岁。

“你去哪个府?”老汉问。

“昭南府,你呢?”

“我也是昭南府。听说那边地是好地,就是远。”

“多远?”

“上千里地呢,开车得走好几天呢。”

巴颂没再问,他只知道往西走,走到车不能走的地方,就是新家。

老汉见巴颂没说话,又小声的说道:“我听说那边死了很多人,没人种地了,才将我们迁移过去。

我还听说昭南府的那位李将军,出了名的凶神恶煞,到那里一定要好好服从命令。”

巴颂听到这,将小女儿的耳朵捂住,又白了他一眼。

他可是在报纸上看到过,那些山民可是聚众打砸抢烧,才被李将军派兵剿灭的。

当初在曼谷,南华军可没有骚扰他们这些老百姓,还将地主老爷的地分给了自己。

虽然如今这地还没捂热乎,又被收回去了,但是这不又分到了三十亩?

他听着这老汉絮絮叨叨的,下意识地挪了一下屁股。

第五天傍晚,车队到了昭南府的首府昭南城(那加兰邦的科希马)。

说是首府,还不如曼谷的一个镇子大呢。

房子低矮破旧,街上没几辆车,远处是连绵的青山。

分给他们的地不在这里,在更西边的一个山谷里,还要再走一天。

巴颂在临时安置点住了一夜,第二天继续上路。

又走了一天,终于到了目的地,一个叫班桑的小村子。
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子是木头和竹子搭的吊脚楼。

但县里的干部指着村后一片平整的土地说:“这是你们的地,已经丈量好了。

房子下个月开工,三间瓦房,一家一套。这些天先住帐篷,将就一下。”

巴颂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土地。

地是生土,还没翻过,长着半人高的野草。

但土质不错,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。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闻了闻。

旁边的梅丽也蹲下来,小声问:“这地能种出粮食吗?”

巴颂把土放下,兴奋说道:“能,肥得很,我们种一点口粮田,剩下的种辣椒和棉花。”

“种棉花?”梅丽有些不解,种辣椒她懂,但是棉花没种过啊。

巴颂自信地说道:“我已经查阅过资料了,这地方的辣椒非常出名,但是种植面积不多。

另外,棉花价格也是一直在上升,一路过来,我看到有些地方也种了棉花。

要是光种粮食,那这一辈子,饿不死,也发不了财。”

梅丽看着老公那自信的样子,温柔的点点头。

巴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朝村后走去。

村后有一条小河,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,清冽得很。

他走到河边,蹲下来洗了把脸,水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。

他想起吞武里府,想起那五亩水田,想起住了三十年的家,晃了晃脑袋。

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

地没了,房子没了,但人还在,这地方,不见得比待在曼谷差。
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
夕阳把山谷照得金黄,远处的山头上飘着几朵云。

像这样的迁移,整个九月和十月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。

卡车一队接一队地从湄南河平原出发,穿过掸邦的山区,把数以万计的暹罗族农户送到南麓府和昭南府的山谷里。

那边缺人,这边要腾地,两全其美。

而那些被腾出来的土地,全部划给了国营农场,然后暂时分配给云贵移民打理。

湄南河平原的国营农场正在大规模上马,拖拉机从升龙城、西贡,正在源源不断地运进来。

南华的人口结构,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洗牌。

华人从云贵、从桂省涌进来,填补那些腾出来的空间。

暹罗族被送走,一部分去了欧洲,一部分去了朝鲜日本,一部分被迁到西北的山谷里。

南华政府的人把这叫优化人口结构,叫合理配置劳动力资源。

叫什么都行,反正地不会闲着,人不会闲着。

这片土地上,谁种地、谁做工、谁走、谁留,都是算好的。

巴颂在班桑村住了下来。

帐篷搭好了,地也开始翻了。

县里发了锄头和镰刀,还有一袋苞谷种。

地太生,第一季种不了水稻,先种苞谷养地。

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才回来。

梅丽在家带孩子、做饭,偶尔也下地帮忙。

三个孩子大的带小的,在田埂上跑来跑去。

日子苦,但巴颂不觉得,在这里,自由,没有曼谷那种军管的压迫感。

这天傍晚,巴颂从地里回来,看见村口又来了几辆卡车。

车上下来的人和他一个月前一样,背着包袱,牵着孩子,满脸茫然。

他们是最后一批从吞武里府迁过来的人。

巴颂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人下车、集合、点名。
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,站在人群里,四处张望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
巴颂走过去,安慰道:“别哭了,这边挺好的,地也肥,水清,比老家强。”

女人看了他一眼,擦了擦眼泪,好奇的打量着周围。

巴颂笑了笑,指了指村后的山坡:“那边是分给我的地,你们分的地在村东头,明天带你们去看。”

说完他转身走了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泥土地上。

远处,最后一辆卡车的引擎熄灭了,山谷里安静下来。

炊烟从帐篷区升起来,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。

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,在南华西北角一个叫班桑的小村子里。

这就是一九五四年秋天的南华。

人口像棋子一样被摆弄,版图像拼图一样被重组。

所有的变动都有理由,所有的理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

让这个国家更稳固,让每一寸土地都种上该种的东西,让每一个人都待在应该待的地方。

至于那些被送走的人、被迁来的人、被安排的人,

他们的喜怒哀乐,在版图面前,在数字面前,在大局面前,

轻得像是湄南河上的一缕青烟,风刮到哪里,就飘向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