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趾府,巡抚书房。
午后,芒街县长一封私人密信送进府内。
北国今年旱情严重,境内物资缺口巨大,对面不少的县市下了一笔巨额采购单。
需求量极大,涵盖农资、布匹、成药、日用耗材,是往年边境零散贸易根本无法比拟的体量。
芒街县长在信中写明,这单生意目前由边防部队把控关口和运输线路,拿走最大一部分利润。
地方基层官吏、边境商户依附入局,分层分利,整条边境线已经全面运转起来。
赵天明坐在桌前,把信纸看完,没有太大的反应。
芒街县长写这封信,无非是想试探他的态度。
毕竟这么大单子,谁知道上面会不会管?
赵天明看懂了这层意思,但他没打算接这个话茬。
只要南北未建交,没有正式通商,边境灰色贸易就会一直存在。
不过赵天明心中还是迟疑了一下。
这次的贸易体量,属实太过夸张了。
省级规模的私下采购,军方深度参与,动静之大,已经远超以往的边民互市。
迟疑只是一瞬。
赵天明清楚自己的地位。
他是地方行政官,只管民政属地,边防军务独立运作,不在他管辖范围内。
军队如何参与贸易、如何分利,他无权过问,也无从干涉。
过往多年上层一直默许,说明尺度本就被朝堂包容。
这次只是订单量大,本质依旧是边境贸易,算不上刻意越界。
对地方经济也是利好,没必要主动叫停,自断税源产业。
思虑已定,他只当这是一次行情暴涨的常规边境贸易。
其实南华这边,包括北国中枢,都没有发现这场大规模贸易的背后,是韦巡抚的私心作祟。
韦巡抚看准了这次巨大的市场缺口,贪恋巨额利润,更想借此巩固自身话语权、捞取政绩和财富,主动铤而走险。
以往边境小额贸易,无需遮掩,自然合规。
但此次体量过于庞大,根本无法用常规边贸解释。
为了稳稳吃下这笔红利,韦巡抚主动牵头,联动口岸、巡检统一口径,系统性篡改贸易台账,将大批量走私物资全部洗白成合规民间流通数据。
所有乱象,都是韦巡抚主动贪心造出来的,而非外力设局。
也是从这一刻开始,交趾边境的潜规则,彻底越过了安全红线。
千里之外的长安,胡从广盯着最新一期的经贸数据,已经琢磨出里面的门道了。
首先,就是对面的韦巡抚下套,以巨利绑定南华边境的官员。
其次,韦巡抚贪心入局,首次系统性造假瞒报。
最关键的是,朝堂上下、包括内阁,还没有人察觉这场乱局现在才刚刚萌芽。
他再也坐不住了,这事要是闹大,对谁都没好处。
长安,傍晚,城南一家僻静茶舍。
胡从广先至,片刻后,张本一身着常服,孤身推门而入。
两人落座,没有多余寒暄。
张本一端起茶杯,细细品了一口,直接说道:“下班时间特意找我,还真是少见,胡部长有事就直说。”
胡从广看着他这副气淡神闲的模样,轻轻说道:“交趾边境出了新状况,我压下来了,外界没人知情。”
张本一抬头,顺着话头反问:“哦?边境向来安稳循例,能有什么新动静,还需要胡部堂亲自压住?”
“旧例我自然晓得。”胡从广微微摇头,“只是这回,有人不想守旧例了。”
张本一微微皱眉:“边境什么样子,内阁都知道。边民互通、戍边补贴,都是常年默许的规矩。”
“再出格,无非多运几批货,能翻得起什么浪?”
胡从广淡淡一笑,给他满上茶水:“张部长真觉得,只是多运几批货?”
这话一出,张本一神色终于微变。
他瞬间听出味道。
如果只是基层贪利,胡从广根本犯不着私下夜谈、刻意压住风声。
能让一个内阁成员亲自摁住不报,必然不是小事。
张本一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看来,是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”
“不是动东西,是动规矩。”胡从广收敛笑意,一脸严肃,吓唬道,
“边防私下勾结对面的韦巡抚,走私大量物资,而中枢半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茶室骤然死寂。
张本一眼底最后一点松弛彻底褪去。
他可以容忍戍边补贴、容忍民间灰色贸易、容忍基层适度分利。
这些是维稳固局的手段,在他的可控范围内。
但他绝不接受,下属私自贪心作祟,为了一己私利,擅自突破规则。
最关键的是,这件事发生,他身为派系顶层,一无所知。
底下人已经敢背着他,借着边境红利,私自触碰国策红线。
良久,他压下心底寒意,低声问道:“你查实了?”
胡从广点头说道:“这个事情,你打个电话就能知道。”
张本一瞬间明白过来。
胡从广压住不发,这可不是手下留情,看样子是要做等价交换。
今日不谈妥,这桩隐患日后就是随时能引爆的炸雷,专炸军改系根基。
张本一盯着他,不再试探:“你压火不发,想要什么结果,直说便是。”
胡从广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道:“我要两个规矩,一口价、定往后五年的朝堂分寸。”
五年之后,内阁到期重组,重选内阁总理大臣。
按照南华的宪法,内阁总理大臣一期七年,最多连任两期。
“第二,三五计划铺开之后,边境经贸的定性解释权,归我商务部。”
张本一瞳孔微缩。
至于五年之后,张本一倒是不关心了,五年之后,他快七十了,说不定要退居二线了。
他关心的是这五年之间的事情。
以往边境放水、灰色贸易、民间流通,尺度由军系自己拿捏,中枢无权干涉。
胡从广要的,是从此以后,边境贸易合不合规、算不算走私、算不算越线,统统要经过商务部的审核。
“以后边境所有大额流通、非常规贸易、跨区域物资调动,由我部直接定性、直接核准。你们只负责驻防维稳,不再参与尺度判定。”
这一招,等于直接掐断了军系多年来以边境养基层、以活水稳派系的自主裁量权。
看着张本一思索的样子,胡从广没有赶紧杀绝:
“你们可以继续留基层活水、可以继续戍边补贴、可以维持旧例民生。
但能不能做、做多大、怎么做,不再由你们说了算。”
“这是底线交易。”
张本一沉默良久,心底层层权衡。
胡从广不要实利,只求掌握规则。
这才是真正的庙堂杀招。
可他没得选。
一旦捅到紫辰阁,总统不会追究单一案件。
到时候整个军改派系都要挨板子,说不定他这个部长,都要做到头了。
如今事情初发,还没有酿成大祸,用未来资源让步压住隐患,是唯一的止损最优解。
良久,张本一点头,语气干脆:“可以。”
胡从广抬手给他倒了杯茶:“张部长通透。”
杯盏轻碰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张本一看着杯中荡漾,心底无限感慨。
他一直以为底下人守着规矩,只是顺势牟利。
但万万没想到有人敢为了一己贪念,主动掀翻潜规则底线,瞒着顶层触碰中枢红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