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家宴(1 / 1)

常昀卯时便已起身。

这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,无论前一日经历何等大战,第二日天色未亮,他必定准时睁眼,披衣而起。边关十年,枕戈待旦,早已刻进了骨子里。

推开房门,院中薄雾未散,晨露沾衣,空气清冽。

他在院中缓缓打了一套拳。

没有动用真气,没有施展武技,只是最简单的军中拳法——开平王常遇春亲传的“破军拳”。一拳一式,刚猛有力,却又带着某种韵律,仿佛与天地呼吸同步。

这是他在天人境之后养成的习惯。每日清晨,以凡人之躯打拳,感受肉身最本真的力量,让心神从武道感悟中抽离,回归最质朴的状态。

一炷香后,收拳而立。

常昀微微吐出一口浊气,目光扫过院中那株老槐树。枝叶间有鸟雀跳跃,叽叽喳喳,全然不知这人世间正在发生怎样的血雨腥风。

他忽然想起徐妙锦。

那小丫头,此刻应该还在睡懒觉吧?也不知昨晚回去之后,有没有哭闹着找“大哥哥”。

嘴角微微上扬,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
常昀转身回房,简单洗漱,换上常服。

今日不必上朝,也无军务。锦衣卫那边的事,自有毛骧处置,他不打算掺和。慈航静斋的功法还需继续参悟,那些缴获的神兵宝药也要清点入库……

正想着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
“侯爷。”萧战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迟疑,“太子妃那边……派人来了。”

常昀微微一怔。

姐姐?

“请进来。”

片刻后,一名东宫的内侍躬身入内,恭恭敬敬地行礼。

“奴才叩见镇北侯。太子妃娘娘命奴才传话:太孙殿下想念舅舅,念叨了好几日,娘娘也思念娘家人,今日中午,娘娘将携太孙殿下回开平王府省亲,还望侯爷得闲。”

常昀眼中闪过一丝柔和。

朱雄英……

那个软软小小的外甥,每次见他都笑得眉眼弯弯,伸出小胳膊要抱抱的模样,浮现在眼前。

“知道了。回去告诉姐姐,我今日无事,在家恭候。”

“是,奴才告退。”

内侍退下后,常昀站在院中,望着渐渐散去的晨雾,心中涌起一丝暖意。

边关十年,他与家人聚少离多。姐姐嫁入东宫后,更是难得一见。如今他回了京城,姐姐带着外甥回家省亲,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家事。

可这份寻常,于他而言,却弥足珍贵。

慈航静斋一战,他杀人盈野,血流成河。那些惨叫声、求饶声、刀锋入肉的闷响,至今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他不在意,也不后悔——叛国者,当诛。可夜深人静时,那股冰冷的杀意之下,总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洞。

那是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代价。

而亲情,是唯一能填补这空洞的东西。

常昀收回思绪,转身对萧战吩咐:“传话厨房,今日中午备一桌上好的家宴。姐姐爱吃八宝鸭,雄英喜欢桂花糕,都备上。”

“是。”萧战应下,又迟疑道,“侯爷,锦衣卫那边……”

“毛骧若来,让他稍候。”常昀语气平淡,“家事为先。”

萧战心中一凛,躬身退下。

他跟随常昀多年,深知这位侯爷的性子——杀伐果断,冷厉如刀,可一旦涉及家人,便是另一副面孔。

那冷漠之下的温情,才是让他甘愿效死的理由。

午时将至,开平王府门前,仪仗森严。

太子妃常氏携太孙朱雄英回府省亲,虽非正式场合,礼数却不可废。王府大开中门,常遇春与开平王妃亲自在门内迎候,常昀立于父母身侧。

片刻后,东宫的銮驾缓缓行来。

銮驾停下,一名宫人上前掀起帘幕。常氏一袭华服,端庄温婉,眉目间带着归家的喜悦。她怀中,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孩童探出脑袋,生得玉雪可爱,正是皇太孙朱雄英。

“雄英见过外祖父、外祖母、舅舅!”

小大人似的,朱雄英被母亲放下后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奶声奶气,却一板一眼。

常遇春哈哈大笑,上前一把将他抱起。

“好外孙,几日不见,又长高了!”

朱雄英咯咯直笑,搂着外祖父的脖子,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常昀那边转。

“舅舅!”

他伸出小手,朝着常昀的方向使劲够。

常昀上前,从父亲怀中接过这小家伙。入手轻飘飘的,软软的,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与奶香。

朱雄英一把搂住他的脖子,小脸在他脸颊上蹭了蹭,黏糊糊的。

“雄英想舅舅了。”

常昀心中某处微微一软。

“舅舅也想雄英。”

他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常氏看着这一幕,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。她走到开平王妃身边,挽住母亲的手臂,轻声道:“娘,女儿回来了。”

开平王妃眼眶微红,连连点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
一家人簇拥着入了王府。

忠勇堂内,家宴已备。

常遇春与开平王妃坐主位,常氏与朱雄英坐客位,常昀陪坐一旁。

桌上菜肴丰盛,八宝鸭、桂花糕、清蒸鲈鱼、炙羊排……皆是常氏与朱雄英爱吃的。朱雄英坐在特制的高椅上,面前摆着一小碟桂花糕,吃得满脸都是糕屑,小嘴鼓鼓囊囊,像只偷吃的小仓鼠。

常氏一边给儿子擦嘴,一边与母亲说着家常。

“雄英这几日总念叨舅舅,昨日又闹着要出宫,说要去舅舅家玩。太子殿下被他闹得没法,只好允了。”

常昀闻言,看向朱雄英。

小家伙正好抬头,对上舅舅的目光,顿时笑得眉眼弯弯,举起手里的半块桂花糕,奶声奶气道:“舅舅吃!”

常昀微微一怔。

这一幕,与昨日徐妙锦何其相似。

他接过那半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,放入口中。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带着孩童掌心的温度。

“好吃吗?”朱雄英眼巴巴地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朱雄英顿时更开心了,又抓起一块,往嘴里塞。

常氏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
她与常昀一母同胞,自幼一起长大,最是了解这个弟弟的性子。沉默寡言,不善言辞,可心里比谁都重情。只是这十年边关,让他学会了把一切都藏在冷硬的外表之下。

如今看着他与雄英相处,那冷硬的外壳,似乎正在一点点融化。

“阿昀。”常氏轻声开口。

常昀抬眸。

“你……与胡家那门婚事,想好了吗?”

常昀沉默了一瞬。

“君命难违。”他淡淡道,“没什么想不想的。”

常氏轻轻一叹。

“胡家那丫头,我听说过一些。自幼饱读诗书,心高气傲,怕是……”

“姐。”常昀打断她,语气平静,“她愿嫁也好,不愿嫁也罢,与我无关。只要她不触犯侯府规矩,我自会以礼相待。”

常氏看着弟弟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忽然有些心疼。

这双眼睛里,有杀伐,有决断,有坚毅,有担当。唯独没有寻常男子谈及婚嫁时,该有的期待、忐忑、欢喜。

他是真的不在意。

或者说,他已经习惯了不在意。

习惯了把一切与家国无关的情感,都压在心底。

常氏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伸手,轻轻覆在弟弟的手背上。

常昀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。

那掌心的温度,与雄英方才递来的桂花糕一样,柔软,温暖。

午后的时光,总是过得很快。

朱雄英吃饱喝足,开始犯困。小脑袋一点一点,靠在母亲怀里,很快就睡熟了。

常氏轻拍着儿子,与父母、弟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
说太子朱标的仁厚,说东宫的琐事,说京中近日的传言,说锦衣卫抓人的动静。常遇春偶尔插几句,开平王妃则絮絮叨叨叮嘱女儿照顾好自己的身子。

常昀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。

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堂内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
这一刻,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江湖厮杀,没有锦衣卫的血雨腥风。只有一家人,围坐闲话,岁月静好。

常昀忽然有些恍惚。

这十年,他在雁门关,每逢这样的午后,都在做什么?

练兵。巡防。与北蛮斥候厮杀。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刀锋。

他想不起任何一个这样的午后。

边关没有午后。只有战与不战,活与不活。

“舅舅。”

常氏怀中传来软糯的呢喃。

常昀低头,发现朱雄英不知何时醒了,正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地看着他。

“舅舅在。”他轻声道。

朱雄英咧嘴一笑,又闭上眼,继续睡了。

常昀看着那张小小的脸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他这一生,杀人无数,双手染血。可他要守护的,从来不是那些虚妄的功名,不是朝堂上的权势,不是江湖中的敬畏。

而是眼前这样的午后。

是雄英无忧无虑的笑脸,是姐姐温柔的叮咛,是父母眼中的欣慰。

是千千万万个像雄英一样的孩子,能够平安长大,不必像他一样,十五岁便上战场,在尸山血海中学会杀人。

这,才是他拔刀的初心。

日头西斜,渐近黄昏。

常氏起身告辞。

“天色不早了,该回宫了。”

开平王妃依依不舍地拉着女儿的手,千叮咛万嘱咐。

朱雄英被抱上銮驾,却还不老实,探出小脑袋,使劲朝常昀挥手。

“舅舅,下次还要来看雄英!”

常昀微微颔首。

“好。”

銮驾缓缓启动,渐渐远去。

常昀站在府门前,目送那道明黄色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,久久未动。

晚风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
萧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,低声道:“侯爷,锦衣卫那边又传来消息——毛指挥使说,今日实在抽不开身,傍晚时分才能前来拜访,请侯爷恕罪。”

常昀收回目光,神色淡然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转身,迈步回府。

走了几步,忽然顿住。

“萧战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毛骧那边,若是需要帮忙,可以适当透露——玄甲龙骧卫最近闲着。”

萧战微微一怔,随即应道:“是。”

常昀继续迈步,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内。

萧战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,心中感慨万千。

侯爷啊……

嘴上说着不在意,可该帮的时候,从不含糊。

锦衣卫那点底细,谁不知道?毛骧今日迟迟不来,怕是遇到棘手的麻烦了。侯爷这一句“闲着”,便是主动递出了橄榄枝。

这份人情,毛骧若是不领,那才是蠢。

萧战摇摇头,转身去安排接洽之事。

而常昀回到院中,站在那株老槐树下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忽然想起徐妙锦昨日那句“大哥哥,大婚是什么呀”。

嘴角微微上扬,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
他转身,推门而入。

屋内烛火亮起,映出一道挺拔的剪影。

暮色四合,应天府华灯初上。

开平王府的书房里,常昀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慈航静斋的功法笔记,却迟迟没有翻页。

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——那是长街上的夜市,百姓们正在为生计奔波,为一口吃食欢喜忧愁。

他不知道毛骧今日遇到了什么麻烦,也不知道锦衣卫的抓捕进行到了哪一步。

他只知道,今日的午后,很好。

有姐姐的叮咛,有外甥的黏人,有父母欣慰的目光。

这就够了。

至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——

等毛骧来了再说。

常昀收回思绪,翻开笔记,继续参悟。

烛火微微跳动,映出一张冷峻却不再冰冷的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