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侯府已成(1 / 1)

洪武十三年,九月廿八。

应天府,城南。

一座崭新的府邸矗立在秦淮河畔,占地近百亩,楼阁巍峨,庭院深深。朱红大门高约三丈,门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,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正是洪武大帝亲笔御题的四个大字——镇北侯府。

门前左右各立一尊丈高石狮,狮目圆睁,气势威严。府内亭台楼榭错落有致,假山池沼相映成趣,既有武将府邸的雄浑大气,又不失江南园林的精致雅趣。

今日,是镇北侯府竣工之日。

常昀一袭玄色常服,负手立于府门之前。他身侧,开平王妃挽着他的手臂,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。

“阿昀,这侯府建得真好。”开平王妃轻声说道,目光扫过那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,“比你父亲的王府也不差什么了。”

常昀微微颔首,语气温和:“都是工部用心。陛下吩咐过,侯府规格按国公府标准修建,用料皆是上等。”

开平王妃点点头,又看向那高悬的匾额,眼中泛起一丝晶莹。

“镇北侯府……我儿,你真的长大了。”

她轻轻拍了拍常昀的手臂,声音有些哽咽。

“娘还记得,你十五岁那年,跟着你父亲出镇雁门关。那时候你才这么高——”她抬手比了比,“一脸稚气,却非要逞强,说什么‘男儿当卫国戍边’。你爹拗不过你,只好带着你走。娘站在府门口,看着你骑着马越走越远,那背影……那背影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紧紧握着常昀的手臂。

常昀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
他当然记得那一日。

十五岁的他,站在开平王府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,便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。身后,母亲的哭声隐隐传来,他却不敢回头再看一眼。

一去,便是十年。

十年间,他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,成长为威震北疆的镇北侯。他杀过的人,比他十五岁之前见过的还多。他受过的伤,比他十五岁之前吃过的饭还重。

可无论他在边关如何拼命,每次夜深人静时,总会想起母亲站在府门口的那个身影。

那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

“娘。”常昀轻声开口,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,“孩儿回来了。”

开平王妃抬起手,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,笑道:

“是啊,回来了。还建了这么大一座侯府,娶了陛下赐婚的媳妇。娘这辈子,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
常昀微微一怔,随即道:

“娘,您还年轻,说什么一辈子。”

开平王妃笑着摇摇头,拉着他的手,往府内走去。

“走,陪娘好好看看这侯府。日后你娶了媳妇,娘可不能常来了,得趁现在多看看。”

常昀任由母亲拉着,缓步走入府中。

身后,几名亲卫远远跟着,不敢打扰这难得的母子时光。

镇北侯府占地极广,分前、中、后三进。

前院是会客之所,有正厅、偏厅、书房、议事厅,陈设简朴而不失威严。中院是生活起居之处,有正房、厢房、厨房、库房,布局合理,方便实用。后院则是园林景观,假山池沼,亭台楼榭,曲径通幽,别有一番天地。

开平王妃一路走,一路看,时不时指点几句。

“这正厅不错,够宽敞,日后宴请宾客足够了。”

“这书房光线好,你读书习武都方便。”

“这后院的池子可以养些锦鲤,你娘我当年在你爹府上也养过,可好看了。”

常昀一一应着,偶尔点头。

走到后院一座凉亭前,开平王妃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亭中石桌上摆着的一盘桂花糕,微微一怔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常昀神色不变,淡淡道:“工部的人说,竣工之日按习俗要摆些糕点,便摆了几盘。”

开平王妃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
她没有戳穿——什么工部习俗,分明是有人特意吩咐的。

她这个儿子啊,表面上冷硬如铁,心里却比谁都细腻。

“阿昀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娘问你一件事。”

常昀看向母亲。

开平王妃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:

“你对胡家那丫头,究竟是怎么想的?”

常昀沉默片刻,淡淡道:

“没什么想法。君命难违,她嫁过来,便是侯府主母。孩儿自会以礼相待。”

开平王妃轻轻一叹。

“可那丫头……听说对你成见很深。她自幼饱读诗书,心高气傲,怕是看不惯你沙场浴血的做派。”

常昀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“娘,孩儿不在意。”

开平王妃看着他,眼中满是心疼。

“你呀……从小就这样,什么事都往心里藏,什么都不肯说。娘知道,你是怕娘担心。可你这样,娘更担心。”

常昀沉默。

开平王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。

“阿昀,娘不指望你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样,整日吟诗作对、风花雪月。娘只希望,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能让你在这世上,不那么孤单。”

常昀心中微微一颤。

孤单。

这个词,他从未想过,也从未说过。

可此刻被母亲提起,他才忽然意识到——

这十年边关,他确实很孤单。

身边只有刀,只有马,只有杀不完的敌人,只有看不完的尸山血海。

没有人问他冷不冷,没有人问他饿不饿,没有人问他累不累。

他习惯了。

可母亲,却一直记着。

“娘。”常昀低声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嗯?”

“孩儿……不孤单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母亲,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柔和。

“孩儿有娘,有爹,有姐姐,有雄英。还有萧战他们,还有玄甲龙骧卫的兄弟们。”

“孩儿,不孤单。”

开平王妃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
她伸手,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脸。

“好,好……不孤单就好……”

母子俩站在凉亭中,静静相对。

秋风拂过,池水微皱,几片落叶轻轻飘落。

这一刻,没有杀伐,没有朝堂,没有江湖恩怨。

只有母子之间,最简单、最纯粹的温情。

可惜,温情总是短暂的。

一名亲卫匆匆而来,在凉亭外站定,单膝跪地。

“侯爷,萧统领传来急讯。”

常昀眉头微微一皱。

他看向母亲。

开平王妃善解人意地松开他的手,笑道:

“去吧,娘在这儿坐会儿,看看这池子。不用管我。”

常昀点点头,走出凉亭。

亲卫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,低声道:“八百里加急,萧统领亲笔。”

常昀拆开信函,一目十行扫过。

脸色,渐渐沉了下来。

信上,萧战详细禀报了这几日在南昌的发现——铁掌帮的累累罪行,那些被掳走幼童的下落,以及最重要的线索:龙虎山天师府。

“天师府……”

常昀低声呢喃,眼中闪过一丝冷芒。

他当然知道龙虎山天师府是什么地方。

道门圣地,千年传承,当代天师张正常,天人境中期,与武当张三丰齐名。其地位,比慈航静斋只高不低。

若此事真与天师府有关,那便不是萧战和毛骧能应付的了。

他需要亲自走一趟。

可……

常昀回头,看向凉亭中的母亲。

开平王妃正坐在亭中,望着池水出神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她的背影,与十年前站在府门前送他离开时,一模一样。

常昀握着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他已经让母亲等了十年。

今日,是母亲第一次来看他的侯府,第一次与他这样悠闲地散步说话。

他不想让母亲失望。

更不想让母亲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。

常昀沉默片刻,对亲卫道:

“传讯给萧战——暂时不要轻举妄动,等我明日亲自前往南昌,与他汇合后再一同去龙虎山。”

亲卫微微一怔,随即抱拳道:

“是!”

亲卫退下,常昀站在原地,望着手中的信函,久久未动。

天师府的事,很急。

那些被掳走的幼童,多耽误一日,便多一分危险。

可他更不愿辜负母亲这一日的陪伴。

十年了,他只陪了母亲这一日。

这一日,他不想被打断。

常昀收起信函,转身走回凉亭。

开平王妃见他回来,微微一怔。

“怎么这么快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
常昀摇摇头,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没什么大事。萧战那边有些发现,需要孩儿明日去一趟。”

开平王妃眉头微皱:“明日就走?这侯府刚竣工,你还没好好看看呢。”

常昀淡淡道:“不急,回来再看也一样。”

开平王妃看着他,忽然问道:

“危险吗?”

常昀沉默了一瞬,摇摇头。

“不危险。孩儿只是去坐镇,真正动手的是萧战他们。”

开平王妃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许久。

然后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阿昀,你从小就不会撒谎。”

常昀微微一怔。

开平王妃伸手,轻轻抚了抚他的脸。

“你每次要去做危险的事,都是这副表情——面不改色,说话比平时更平静,平静得让娘心里发慌。”

常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开平王妃笑了笑,眼中满是心疼。

“去吧。娘知道,你做的事,都是为朝廷,为百姓。娘不拦你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。

“但你要答应娘一件事。”

常昀看着母亲,认真道:“娘请说。”

“活着回来。”

开平王妃的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。

“娘不管你杀多少人,不管你立多少功,娘只要你活着。平平安安地活着,回来陪娘说话,陪雄英玩,陪你将来的媳妇。”

“你答应娘。”

常昀看着母亲那双含着泪光却无比坚定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。

那是他在尸山血海中从未感受过的东西。

那是他在天人境的巅峰对决中也未曾动摇的东西。

那是……母亲的牵挂。

“娘。”常昀轻声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孩儿答应您。”

开平王妃点点头,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,笑道:
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来,陪娘再看看这池子——你说养锦鲤好不好?你娘我最喜欢锦鲤了……”

母子俩坐在凉亭中,继续说着那些家长里短。

秋风拂过,池水微皱。

夕阳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……

傍晚时分,开平王妃回了王府。

常昀站在侯府门前,目送母亲的马车渐渐远去,久久未动。

身后,副统领张横上前,低声道:

“侯爷,萧统领那边……”

常昀收回目光,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。

“传令下去,明日卯时,点齐两百玄甲龙骧卫,随本侯前往南昌。”

张横微微一怔:“两百?侯爷,上次萧统领只带了一百人……”

常昀淡淡道:
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
他没有多说,但张横已经明白了。

龙虎山天师府,不是铁掌帮那种二流宗门能比的。

若真要对上,必须全力以赴。

“属下明白!”张横抱拳道,“属下这就去准备!”

常昀点点头,转身走入侯府。

身后,朱红大门缓缓关闭。

夜幕降临,镇北侯府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。

只有书房内的烛火,一直亮到深夜。

南昌府,锦衣卫临时驻地。

萧战收到传讯时,已是深夜。

他看完信函上的内容,眉头微微一皱,随即舒展开来。

“侯爷怎么说?”毛骧在一旁急切地问道。

萧战将信函递给他。

毛骧接过,匆匆扫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
“明日才来?这……那些被掳的幼童,多耽误一日……”

萧战摆摆手,打断他。

“毛指挥使,侯爷既然这么说,自有他的道理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“而且,天师府的事,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应付的。侯爷亲自来,最好不过。”

毛骧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
“萧统领说得对。是下官急躁了。”

萧战转身,看向他。

“毛指挥使,明日侯爷到之前,咱们要做两件事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第一,继续审讯铁掌帮余党,看能不能挖出更多关于天师府的线索。”

“第二,派人暗中监视龙虎山方向,若有异动,立刻汇报。”

毛骧点点头:“下官这就去安排。”

他转身离去。

萧战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远方隐隐约约的山影,心中默默道:

侯爷,明日,咱们就一起去会会那龙虎山天师府。

看看到底是谁,敢在这大明的天下,做那等丧尽天良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