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重逢(1 / 1)

元和四年五月,长崎。

阳光从院墙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些晒草药的竹篾上,落在蹲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,落在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身上。

悠斗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草药。

桔梗站在那儿,穿着男装,头发束得紧紧的,和四年前一模一样。只是那张脸——那张脸比以前瘦了些,也硬朗了些,褪去了少女的圆润,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锐利。
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互相看着。

谁都没说话。

“咳。”

一声咳嗽从身后传来。悠斗回头,看见三郎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药,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桔梗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朋友,”悠斗说,“从江户来的。”

三郎的目光在桔梗身上转了一圈,点了点头。

“哦,”他说,“那个朋友。”

他把药碗往悠斗手里一塞。

“彭先生叫你送药去。我先去前面帮忙。”

他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消失在门后。

院子里只剩下悠斗和桔梗。

悠斗端着那碗药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桔梗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你长高了。”

悠斗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你也变了。”

桔梗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她比他矮了半头,但站在那儿,气势一点也不弱。

“有人在查你,”她说,“幕府的人。”

悠斗的手微微攥紧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桔梗挑了挑眉。

“你知道?”

“前些天有人在港口打听我,”悠斗说,“我猜到了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悠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不打算跑。”

桔梗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为什么?”

悠斗把那碗药放在旁边的架子上,转过身来,面对着她。

“因为我没做错什么。因为我只是想学医。因为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,要好好活着。”

桔梗没有说话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和四年前在天守阁下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“那个人,”她忽然问,“是淀殿吗?”

悠斗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
桔梗看见了。

“是她。”

悠斗没有否认。

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石板,看着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。

“她让我回家,”他说,“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伸出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“那就活着,”她说,“活得久一点。”

仁心堂的前厅里,彭先生正和一个中年人说话。那人穿着朴素的棉衣,脸上带着常年跑船的人特有的风霜色,正是林掌柜。

“这么说,你是从江户来的?”

林掌柜点了点头。

“我家少爷想见那位青木公子。”

彭先生眯着眼睛,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你家少爷,就是刚才进去那个?”

“是。”

彭先生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
“姑娘家扮成那样,也不容易。”

林掌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
彭先生没有看他,只是继续喝茶。

“放心,”他说,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什么没见过?”

林掌柜低下头。

“多谢老先生。”

彭先生摆了摆手。

“谢什么,”他说,“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。我老头子,不掺和。”

后院的门响了。林掌柜抬起头,看见桔梗和悠斗一前一后走出来。

桔梗走到他面前。

“林叔,今晚住下。”

林掌柜愣住了。

“少爷,这……”

“住下,”桔梗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
林掌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应了一声。

彭先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“后院有两间空房,”他说,“自己收拾。”

他往里走,路过悠斗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“送药去。病人等着。”

悠斗点了点头,端起那碗药,往后院深处走去。

桔梗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
那天夜里,悠斗睡不着。

他躺在铺上,睁着眼睛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三郎在旁边睡着,打着细小的呼噜。隔壁传来彭先生的咳嗽声,咳了几声,又安静了。

他在想白天的事。

桔梗来了。

从江户来的。

来告诉他有人在查他。

为什么?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那道裂缝上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
他想起大坂城里的那道裂缝。想起天守阁里的那些人。想起淀殿。

“你回去好好活着。”

他闭上眼睛。

活着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可接下来呢?

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悠斗竖起耳朵,听着那脚步声停在门外,停了一会儿,然后离开了。

是桔梗。

他也睡不着吗?

同一片月光下,桔梗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树。

树很大,枝叶茂密,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树,只觉得它站在那儿,像一个人。

“睡不着?”

身后传来声音。桔梗回头,看见悠斗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旧褂子。

“你不也睡不着?”

悠斗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棵树。

“这是朴树,”他说,“彭先生说,种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
桔梗没有说话。
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在地上投下两道细细长长的影子。

“你为什么来?”悠斗忽然问。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因为你欠我一句话。”

悠斗愣住了。

“什么话?”

桔梗没有回答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,举到他面前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
悠斗看着那块木牌,看着那朵刻得很深的桔梗花。

“你爹的?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他死之前,发出去三块。一块给了辰屋的老头,两块给了谁,我不知道。后来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后来有人告诉我,他当年去过骏府。见过一个人。回来后没多久就死了。”

悠斗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那个人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是谁,”桔梗打断他,“但有人知道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那个人,你也见过。”

悠斗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脸。一张苍老的脸,皱纹纵横,眼睛亮得惊人。

德川家康。

“他……”

“对,”桔梗说,“就是他。”

悠斗沉默了。

他想起那年冬天,在农舍里见过的那个老人。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
“你爹当年,也是这么倔。”

她爹。

那个老人,认识她爹。

“你想查清楚?”他问。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想。”

悠斗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我帮你。”

骏府城,目付所。

直政跪在那间小屋里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地图上画着东海道的路线,从骏府到江户,从江户到长崎。

他要去长崎。

已经决定了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直政飞快地把地图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
门开了。山内甚九郎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书。

“这是今天要看的。”

他把文书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

“山内大人。”

甚九郎停住脚步。

直政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要请几天假。”

甚九郎没有回头。

“去哪儿?”

直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长崎。”

甚九郎的背影顿了一下。

“知道。”
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直政愣住了。

知道?

他知道什么?

他追出去,但廊下已经没有人了。

只有风吹过的声音,和远处传来的乌鸦叫。

长崎,仁心堂。

第二天一早,悠斗被一阵喧哗声吵醒。他爬起来,推开门,看见前厅里站着好几个人。有林掌柜,有彭先生,还有——

一个年轻人。十七八岁,穿着朴素的棉衣,腰间别着一把小刀。他站在那儿,正和三郎说着什么。

悠斗走过去。

“怎么了?”

三郎回过头,看见他,脸色有些怪。

“找你的。”

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
两张脸对上的那一瞬间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“是你?”

“是你?”

悠斗看着他,看着那张有点眼熟的脸。

松平直政。

那个在天守阁下见过的少年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
直政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悠斗手里。

是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他的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现在何处——

还有一行字:目付的人在查他。

悠斗抬起头,看着直政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有人告诉我,”直政打断他,“幕府的人在查你。因为淀殿。”

悠斗的心沉了下去。

直政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她最后说了什么?”

悠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说,”他慢慢开口,“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
直政愣住了。

就这些?

就这些。

悠斗看着他。

“你信吗?”

直政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那个老人说过的话——“记住那个人”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那个人,就是眼前这个。

那天上午,仁心堂的后院里,坐着四个人。

悠斗。三郎。桔梗。直政。

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着,桌上放着几碗茶,谁都没喝。

“所以,”桔梗开口了,“你就是松平家的人?”

直政点了点头。

“我父亲是松平信纲。”

桔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“你父亲,是德川家的旗本。”

“是。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知道,我爹是谁吗?”

直政摇了摇头。

桔梗把那块木牌放在桌上。

“我爹,庆长十四年去过骏府。见过一个人。回来后没多久就死了。”

直政看着那块木牌,看着那朵刻得很深的花。

“那个人……”

“德川家康。”

直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
桔梗盯着他。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直政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我父亲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直政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他说,你爹是个不该死的人。”

桔梗愣住了。

不该死的人。

那是什么意思?
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
直政摇了摇头。

“就这些。”

桔梗攥紧了那块木牌。

不该死的人。

可他还是死了。

为什么?

那天晚上,彭先生把悠斗叫到屋里。

“今天来的那几个人,”他开口了,“都不是普通人。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那个姑娘,是江户来的商人。那个年轻人,是松平家的儿子。”

彭先生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?”

悠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知道一点。”

彭先生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知道,你现在有危险吗?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彭先生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“幕府的人在查你。松平家的人来找你。那个姑娘,也在查她爹的事。你夹在中间——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悠斗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不想跑。”

彭先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悠斗看见了。

“你爹要是活着,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悠斗愣住了。

彭先生走回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去吧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
“对了,后院那间空房,让那个姑娘住。她比你更需要睡个好觉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悠斗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,桔梗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朴树。

阳光照在树叶上,照出一片亮晶晶的绿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悠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桔梗没有回头。

“想你的事。”

悠斗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因为你来找我了,”他说,“因为你帮过我。因为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因为我们都是从大坂出来的。”

桔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阳光下,很亮。

“那就一起查。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一起查。”
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棵老树上,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。

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在说——

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