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三条路(1 / 1)

元和四年八月十二,骏府城下町。

悠斗站在一条窄巷的巷口,看着巷子深处那间小小的铺面。铺面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,上面什么字都没有。三郎站在他身后,背着两个包袱,东张西望。

“就是这儿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
门开了。一张脸探出来——是个老人,头发全白,脸上皱纹纵横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悠斗身上转了一圈,然后落在他身后的三郎身上。

“找谁?”

“山形一郎先生?”

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“你是谁?”

悠斗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,递过去。

老人接过木牌,看了一眼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让开了身。

“进来。”

屋里很暗,很旧,弥漫着一股霉味。悠斗和三郎坐在破旧的垫子上,面前坐着那个老人——山形一郎。

山形把木牌放在桌上,盯着悠斗。

“这块木牌,谁给你的?”

“桔梗,”悠斗说,“桔梗屋的当家。”

山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她让你来的?”

“是。”

山形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现在在骏府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山形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。然后他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
“她想知道什么?”

“她爹的事。”

山形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她爹是怎么死的吗?”

悠斗摇了摇头。

山形叹了口气。

“病死,”他说,“但也不全是。”

悠斗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山形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封信。信封发黄,边角都磨破了。

他把信放在悠斗面前。

“这是你爹写的,”他说,“给你娘的。”

悠斗愣住了。

他爹写的?

给他娘的?

他的手在发抖。他拿起那封信,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字迹——他爹的字,他认得。

“我爹……他认识你?”

山形摇了摇头。

“不认识,”他说,“但这封信,是他托人送到我手里的。那人说,如果他回不来,就把这封信交给他妻子。”

悠斗的喉咙发紧。

“他……他知道自己会死?”

山形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爹是个聪明人,”他说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
江户,桔梗屋。

林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。少爷走了好几天了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他心里七上八下的,坐立不安。

“林掌柜。”

一个年轻伙计跑过来,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。

“有人找。”

林掌柜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是个年轻人,十七八岁,穿着朴素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他站在那儿,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掌柜身上。

“桔梗屋的当家在吗?”

林掌柜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年轻人走过来,在柜台前站定。

“我叫松平直政,”他说,“从骏府来。”

骏府,山形的屋子里。

悠斗把那封信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信很薄,但他觉得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
“山形先生,”他开口了,“桔梗她爹,到底做了什么?”

山形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帮德川家康送过一些东西,”他说,“也带过一些话。那些东西,那些话,帮家康成了天下人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“后来,”山形继续说,“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家康让他不要再跑那条线了。他答应了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还是死了?”

山形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因为他没真的忘掉。”

悠斗不明白。

山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“你爹见过家康,”他说,“就在他死前一个月。家康问他,还记得那些事吗?你爹说,不记得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悠斗。

“但家康不信。”

悠斗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,”山形打断他,“你爹死了。不是家康杀的,是有人替他杀的。”

悠斗攥紧了拳头。

“谁?”

山形摇了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那个人,还活着。”

骏府城,目付所。

直政跪在那间小屋里,面前摊着一堆文书。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他在想桔梗。

那个姑娘,那个从江户来的姑娘,那个在找她爹死因的姑娘。

她也在骏府。

他来的时候,听说她已经见过山形一郎了。那个老人,他知道很多事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山内甚九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直政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那儿。

“山内大人……”

甚九郎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你那个朋友来了,”他说,“青木悠斗。”

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他……他也来了?”

甚九郎点了点头。

“都来了,”他说,“江户的,长崎的,骏府的。都聚到一块儿了。”

他看着直政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直政摇了摇头。

甚九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意味着有些事,该了结了。”

那天晚上,骏府城下町的一间小酒馆里,坐着三个人。

悠斗。桔梗。直政。

三张小桌拼在一起,上面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酒。谁都没动筷子,谁都没喝酒。

“所以,”桔梗开口了,“你们都见过了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直政也点了点头。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山形先生说,那个人还活着。”

悠斗看着她。

“你想找到他?”

桔梗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看着面前那盏灯,看着那跳动不息的火焰。

“我爹死了十一年了,”她说,“我一直以为他是病死的。现在我知道不是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
“你们帮我吗?”

悠斗看着她,看着那双在灯火下很亮的眼睛。

“我答应过你,”他说,“帮。”

桔梗转向直政。

直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父亲说,你爹是个不该死的人,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三个人坐在那儿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,一声一声的,像在提醒什么。

同一片夜色下,骏府城的另一处深宅里,松平信纲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
“他们聚到一起了。下一步,怎么办?”

信纲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起笔,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:

“让他们查。”

他把信折好,交给跪在一旁的侍从。

“送去。”

侍从磕了一个头,退了出去。

信纲一个人坐在灯下,看着那跳动不息的火焰。

他想起十一年前,那个从大坂来的商人。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

“有些事,总要有人记住。”

现在,那些人的孩子,来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