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凄惨遭遇(下)(1 / 1)

那个大伯哥,是吴家老大前妻生的大儿子,比她大十五六岁。

男人活着的时候,那人还收敛些。男人一死,他开始隔三差五往她院里跑。

先是“借”东西。借锄头,借镰刀,借扁担。借了不还,她也不敢去要。

后来是“帮”干活。帮她劈柴,帮她挑水,帮她修院墙。她不让帮,他说:“弟妹你一个人多不容易,我这当大哥的能瞅着不管?”

再后来,有一回傍晚,她正在柴房收拾柴火。

他从背后捂住她的嘴,把她按在柴堆上。

她拼命挣,挣不开。

她咬他的手,咬出血,他扇了她一耳光,骂她给脸不要脸。

她喊,嗓子都喊哑了,没人来。

那时候,她才知道——不是没人听见。

是没人愿意来。

事情过去之后,她连夜跑回娘家。

二十多里山路,她光着脚跑,脚底板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。

养母给她开了门,听她说完,沉默了半天。

然后说:“秀英啊,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。这事儿要是闹出去,你婆家没脸,咱娘家也没脸。你让弟弟往后咋说亲?”

“你回去吧。”

“忍一忍,就好了。”

她在娘家门口站了一夜。

第二天一早,养父亲自把她送回了吴家堡。

送到村口,养父说:“老吴家媳妇,好好过日子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回过那个“娘家”。

日子还得过。

她一个人种地、喂鸡、缝补衣裳。婆婆年纪大了,骂不动人了,只是每天拿眼刀子剜她,她还是当没看见。

有一年冬天,她走夜路回来,在雪地里捡着个冻僵的汉子。

她把那人背回家,灌姜汤,捂热炕。

那人还是没救过来。

咽气之前,那人睁开眼,看着她,断断续续说:“大姐……你是好人……我老家在关里……回不去了……逢年过节……给我烧张纸……让我知道……还有人记着我……”

她点了头。

那人闭了眼。

她给那人立了个牌位,用最便宜的木片,自己拿毛笔蘸墨写的。

无名氏。

供奉在供桌最不起眼的角落,香火不多,但从来没断过。

那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、自己愿意做的事。

后来,她捡到过一只受伤的黄皮子。

给它包扎,喂它吃的,养好了放它走。

后来,她救过一只腿折了的狐狸。

抱回家养了三个月,皮毛养得油光水滑,开春才放回山里。

后来,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家里就多了一堂仙家。

没人教她,没人领她,她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当了出马弟子。

看事儿不收钱,来人就帮。

帮人找过丢的鸡,帮人治过久咳不愈的毛病,帮人看过夜哭郎,帮人驱过野坟里跟回来的脏东西。

村里人一边找她帮忙,一边还是躲着她走。

她还是当没看见。

仙家在她这儿守了五年。

五年里,她有了三个儿女,虽然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闺女。

五年里,男人没了,婆婆老得动不了了,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。

五年里,她没有一天不在后悔——当初为啥要接这个堂口?

她太累了。

累得没力气上香,没力气供饭,没力气跟仙家说话。

仙家等了她一年,两年,三年。

四年头上,最小的黄仙说:大姐,你不请香,我们道行往下掉。

她没吭声。

五年头上,胡仙说:缘分尽了。往后你自己保重。

她点了头。

那堂仙家散了。

有的堕了,有的回山了。

只有那个牌位角落的清风,走不了。

他把那个“无名氏”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,搁回供桌上。

他说:大姐,你当年救我一命,我欠你的。别人走,我不走。

她说:我供不起你了。

他说:不用供。有个地方待着就行。

她没再赶他。

又过了二十多年。

闺女出嫁那年,她偷偷去送了。没敢进女婿家门,站在村口老远的山岗上,瞅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把人接走。

那天她哭了一场。

闺女命比她好,女婿老实本分,婆家待她当亲闺女。

她不敢去认。

她是村里人嘴里的“克星”,命硬,谁挨着她谁倒霉。

万一去了,把闺女的福气克没了呢?

她想:这辈子就这样吧。

一个人过,一个人老,一个人死。

不给谁添麻烦。

可她临死前,还是添了一回麻烦。

她托山里的黄仙——那些年她救过的黄皮子后人——去给村长报信。

她托那位守了她二十多年的清风,守在院门口等李家人来。

她把这辈子憋了几十年的委屈,借着黄仙的口,一句一句说给全村人听。

她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诉过苦。

不是不想说。

是说了也没用。

没人愿意听。

那天她躺在躺椅上,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
她模模糊糊想:今儿小花来看我了。

那孩子长成大姑娘了,眉眼跟她奶年轻时候真像。

她握了握那孩子的手,心说:好孩子,谢谢你来看婶子。

然后她就睡着了。

再也没醒。

吴婶子下葬后的头七。

李平凡起了个大早,洗漱净手,先给自家堂口上了香。

12柱线香插进青铜香炉,青烟笔直上升。她对着五个木牌拜了拜,又对着角落里新加的那块木牌拜了拜。

那木牌是老宋的。

牌位是奶奶亲手写的。用的是爷爷留下的旧木料,巴掌大小,边角磨得圆润。奶奶研了墨,拿那支紫黑色的狼毫笔,一笔一划写:

宋公之位

下首两行小字:

关里人氏,吴门张氏堂前受香火二十三年

己亥年七月迁奉李家堂口

李平凡把牌位摆好,又往香炉里添了三柱香。

她也不知道清风受不受香,反正多烧几炷总没错。

老宋,”她对着木牌说,“往后这就是你家了。别客气,缺啥少啥托梦告诉我。”

木牌安安静静。

她也没指望人家回话。

上完香,她转身去厨房帮奶奶做早饭。

锅包肉是不敢再点了——上回点一回,黄嘟嘟托梦,老太太当真做了一大盘子,她吃了三天剩菜。

今儿吃稀饭,配咸鸭蛋、拌黄瓜、还有昨晚剩的大碴粥热一热。

李平凡把粥端上桌,筷子摆好,正要喊奶奶吃饭。

脑子里的声音抢先一步:

“弟马,你新收那个清风,咋不吱声呢?”

黄嘟嘟。

李平凡筷子一顿:“人家不爱说话不行啊?”

“那也不能一天到晚不吱声啊!”黄嘟嘟的语气活像发现了啥惊天大秘密,“我观察他三天了!三天!他一句话没说!连喘气声儿都没有!”

“他是清风,不用喘气。”
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
“黄嘟嘟,”李平凡深吸一口气,“你是不是闲的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堂规第二十七条,不得窥探同堂仙家隐私。你是不是又想被胡奶奶罚抄堂规了?”

黄嘟嘟噎住了。

半晌,他闷闷地“哼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李平凡刚松一口气。

另一个声音悠悠响起:

“老黄,你抄那回堂规,还是我替你磨的墨。”

灰万红。

黄嘟嘟:“老灰你不说话能憋死不?”

灰万红:“能。”

黄嘟嘟:“……”

李平凡把脸埋进饭碗里。

吃个早饭都不得安生,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