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消失的金镯子(1 / 1)

赵大娘把李平凡让进屋,又是倒水又是拿瓜子,忙活了好一阵才坐下。

坐下没两分钟,又站起来:“花啊,我镯子是不是在家丢的啊?还能不能找着了?”

李平凡想起刚才奶奶和仙家们的教训,话到嘴边收住了。

她想了想,说:“大娘,你别急。我已经让仙家去找了,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。”

赵大娘点点头,可那眼神里的期盼,比刚才更浓了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墙上的挂钟“嗒嗒嗒”走着,赵大娘坐立不安,一会儿站起来往窗外瞅瞅,一会儿又坐下,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。

李平凡心里也没底。

灰万红去了快一个小时了,怎么还没回来?

该不会真找不着吧?

她心里开始打鼓。

万一找不着呢?

万一真像奶奶说的,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……

正想着,脑瓜子里那个慢吞吞的声音响起来:

“弟马,我回来了。”

李平凡精神一振:“找着了?”

“找着了。”

李平凡差点蹦起来:“在哪儿?”

灰万红没急着回答,慢悠悠说:“是你给你叼回来,还是你自己去取?”

李平凡愣了一下。

叼回来?

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一只大耗子,嘴里叼着个明晃晃的金镯子,“嗖”地一下窜进屋,往她面前一放……

赵大娘不得当场吓死?

以后这金镯子还敢戴吗?不得一做噩梦就梦见大耗子?

“别别别!”李平凡赶紧说,“还是我去取!你在哪儿找着的,告诉我,我们自己去取。”

灰万红说:“厨房的灶坑里。”

李平凡一愣:“灶坑?”

“嗯。”灰万红说,“她那天洗完衣服就去做饭了。可能是手上和镯子上沾了洗衣粉,滑了。抱柴火的时候,镯子滑下来,就跟着柴火一起添进灶坑里了。”

李平凡:“……”

这也行?

她站起身,叫上赵大娘:“大娘,咱去厨房看看。”

厨房不大,灶台占了半面墙。两口大黑锅,一大一小,灶膛里黑洞洞的,还有没烧尽的柴火灰。

李平凡指着灶坑说:“大娘,镯子可能在这儿。”

赵大娘一愣:“这儿?不可能吧?我做饭烧火也没听着动静啊……”

“可能是跟着柴火一起添进去的,没听着声儿。”李平凡说,“您找工具扒扒看。”

赵大娘半信半疑,找出火钩子和铁锹,蹲在灶坑前开始往外扒灰。

头几下扒出来的都是炕灰——就是草木灰,烧玉米秆烧出来的那种,灰白色,细细的。

赵大娘一锹一锹往外掏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望。

扒了五六锹,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了,露出生铁铸的灶底。

还是啥也没有。

赵大娘抬起头,眼泪又要下来:“花啊,没有啊……”

李平凡心里也犯嘀咕。

灰万红不会搞错吧?

她刚要问,赵大娘手里的火钩子碰到了什么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
不是草木灰那种闷声。

是金属的声音。

赵大娘一愣,赶紧用手去扒拉。

灶膛最深处,紧贴着灶底的那层灰里,躺着一个黑漆漆的圆圈。

赵大娘把它捡起来,用袖子使劲擦了擦——

金黄色,露出来了。

正是她的金镯子。

镯子表面乌漆嘛黑的,那是火烧过的痕迹。但金子就是金子,擦一擦,亮堂堂的底色就透出来了。

有人可能会问,金子遇见火不是应该熔化吗?

其实不是。

灶坑里的火,温度也就几百度,离熔化金子的一千多度差远了。所以只会把表面烧黑,镯子本身完好无损。

赵大娘捧着那个黑不溜秋的镯子,跟捧着稀世珍宝似的,眼泪哗哗往下淌。

“是它……就是它……”

她反反复复擦着镯子,擦着擦着,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

“我这傻老婆子!做饭做了几十年,头一回把金镯子当柴火烧了!”

李平凡也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
她想起刚才奶奶的话,想起仙家们的教育。

幸好。

幸好找着了。

幸好没让人失望。

赵大娘把镯子擦了又擦,小心翼翼地戴回手腕上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这才想起来什么。

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——一百块钱——塞进李平凡手里。

“花,拿着!”

李平凡一愣:“大娘,不用……”

“不行!”赵大娘一瞪眼,那气势跟刚才哭唧唧的老太太判若两人,“你帮大娘找着镯子,这是香火钱!你不收,大娘生气了!”

李平凡看看手里的红票子,又看看赵大娘那认真的表情,没再推辞。

“那行,大娘,我收下了。”

“哎,这就对了。”赵大娘眉开眼笑,拍拍她的手,“回去跟你奶说,改天大娘送粘豆包过去!”

李平凡笑着应了。

李平凡从赵大娘家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七月的傍晚,天边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,云彩跟泼了胭脂似的。玉米地绿油油的,风吹过,叶子哗啦啦响。

她揣着那张红票子,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今天这事儿,办成了。

可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,总掺杂着点别的滋味。

——万一没找着呢?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跟杂草似的疯长。

万一灰万红没找着,她今天在赵大娘面前夸下的海口,咋收场?

万一镯子真让人捡走了,赵大娘后半辈子得多难受?

万一……

“弟马。”

黄嘟嘟的声音响起来,难得的,没有碎嘴子,没有阴阳怪气,就简简单单喊了她一声。

李平凡没说话。

“你别想了。”黄嘟嘟说,“找着了就是找着了。”

李平凡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老胡罚你那事儿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黄嘟嘟继续说,“她那是为你好。堂口有堂口的规矩,今儿不罚你,明儿你就敢上天。”

李平凡愣了一下。

这话从黄嘟嘟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着这么……不真实?

“你咋突然这么懂事了?”

黄嘟嘟噎了一下。

然后那碎嘴子的本性就暴露了:“我本来就懂事!我啥时候不懂事了?我只是平时不爱说这些正经的,不代表我不会说!你看老灰他们一个个装深沉,我那是活跃气氛,你懂不懂?”

李平凡:“……”

行吧,三秒破功。

她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
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
走到家门口,天已经擦黑了。

院里亮着灯,堂屋的门开着,奶奶还在等她吃饭。

李平凡推门进去,饭菜已经摆桌上了——土豆炖豆角、拍黄瓜、大碴粥,还有一碟咸菜。

奶奶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,没动筷,显然在等她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李平凡坐下,从兜里掏出那张红票子,放在桌上。

“赵大娘给的香火钱。”

奶奶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
“吃饭吧。”

李平凡端起碗,扒了两口粥。

她低着头,小声说:“奶,我知道错了。”

奶奶没说话。

“我以后……说话之前会多想想的。”

奶奶放下搪瓷缸子,看着她。

那眼神跟下午的不一样了。不是严厉,不是责备,是一种李平凡说不清的……复杂。

“小花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今儿帮赵大娘找着镯子,她高兴不?”

李平凡想了想赵大娘捧着镯子又哭又笑的样子:“高兴。”

“那你自己呢?”

“也高兴。”李平凡说,“但……也后怕。”

奶奶点点头:“后怕就对了。”

她夹了一筷子土豆,慢条斯理地说:

“你奶我十七岁接堂口,到现在六十多年,办过的事儿数都数不清。可每一回,我都不敢打包票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因为这世上,没有百分之百的事儿。”奶奶说,“仙家再厉害,也有看走眼的时候;缘分再深,也有办不成的事儿。你要是张嘴就说‘肯定行’,万一出了岔子,你拿啥赔人家?”

李平凡低着头,把这话在心里反复碾了好几遍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就行。”奶奶端起碗,“吃饭吧,菜凉了。”